判頭下車後也不回自己的辦公室，靠在休息室門外等人。

休息室外漆黑無人的工地，阿兩從黑暗中走出來，身後拖曳著沉甸甸的廢置銅塊。

阿兩的肩膀變得厚實，胸肌十分澎湃，工傷結成的肉芽在黝黑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形狀不規則的銅塊刮破了阿兩虎口上繭子的皮，但阿兩沒想過放手，這一刻，他心中只有下個月開始的中學會考。

「彤哥，有銅。」

「放這裡可以了。」王判頭掏出八千元遞給阿兩：「這個月的工資，不用回扣了。」

「為甚麼？」

「嘻嘻！」王判頭低聲道：「時運高，六合彩贏了兩百多萬，早就不用靠佣金過活。」

「黑工也不用回扣了嗎？」

「當然不是。」

「⋯⋯」阿兩心裡有點難受。

那些黑工眼紅阿兩有全額工資，一直沒給阿兩好臉色看。中國人貶稱台灣人為「台巴子」；香港人則叫「港鼠」，阿兩是這工地裡除王判頭以外唯一的香港人，和他們相處久了，得到一個別稱：「老鼠」。然而，可憐之人必有可恨處，反之亦然，這些人隻身犯險，遠赴香港幫補家計，不偷不搶，老實用雙手混飯吃，就算犯法，都比電視上那些素餐屍位的權慾奴才光明磊落。

「彤哥早就把他們當成兄弟，也不是守財奴，回扣是逼不得已啊。」王判頭說。

王判頭好像不是詭辯，但阿兩想不明白他的意思。

「香港是一片福地⋯⋯暫時算是吧，兩仔，你在這裡土生土長，不識世途險惡，地球分南北極，社會也分兩種，一種是野蠻人裝文明，另一種是文明人耍野蠻，但無論是哪一種社會，如果生存是一件困難的事，人們的互信很自然會不知不覺地消弭。」王判頭呼出一口唏噓的煙：「有時候，剝削是一種保證，我從你碗裡搶飯，起碼不會搶你的飯碗，甚至乾脆把你的手剁下來。我突然不收佣金，所有人都覺得是騙局、誘餌，反而沒有人敢來打工，騙他們有加班費，減免一些回扣，算是折衷地行善了。」

阿兩拍拍王判頭，笑道：「彤哥，你做的事已經比工會強了。」

「小恩小惠而已，在十三億人面前，七百萬人能改變甚麼？」王判頭仰天長嘆，又掏出一根香煙點燃：「我填飽哥兒們的胃，他們的心終究空虛，盛世不是永恆的，一切都不是，繁華終結，霓虹燈熄滅的時候，有多少人會記得回家的路，甚至乎⋯⋯他們的家鄉還安好完在嗎？」王判頭想起佛山的家鄉，整條村子已被收地發展成商業城。

「我不曉得他們的，但我的家鄉就在香港，以前是，以後也是。」阿兩不忍王判頭抽煙太兇，從他手裡搶過香煙，卻沒料到紅雙喜如此濃烈，嗆得乾咳起來：「咳，咳⋯⋯彤哥，我沒有打救世人的雄心，不過也不甘心躲在象牙塔裡旁觀。」

「喔？」

「我要考警察。」

「現實是醜陋的，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沒聽過嗎？『加入警隊，踏踐抱負』。」

「至少我有資格去更高的地方看清這個世界，當膩了警察，大不了去做賊，起碼懂行情嘛⋯⋯咳咳！」阿兩無法想像王判頭為何愛抽這麼嗆的煙。

王判頭取回香煙，笑道：「好小子！彤哥支持你。」

阿兩看看手錶，對王判頭說：「彤哥，我得回去了。」

王判頭瞧見阿兩漲鼓鼓的眼袋：「別再熬夜了。」

「嗯。」

王判頭拉住阿兩：「彤哥回去替你辦張假工傷證明，領著津貼，以後就專心溫習吧，搞砸了公開考試可考不了警察。」

「這，騙人好像不太好，會不會影響到其他有需要的工友？」

「Come on！後生仔，你太天真了，我們誠實可信的楊老闆，隨便一棟別墅裡隨便一艘遊艇，賣出去都能讓你幾輩子生活無憂。」

「可是⋯⋯」

「兩仔，彤哥服你了！勝道不是善堂，而是聘黑工的黑心企業！不用擔心造假工傷的法律問題，這間笨柒公司沒有一宗生意是合法的。」王判頭在紙巾上寫了一道地址：「星期一去買一張醫生紙，說出我王彤的名號能打八折。」

阿兩還想說甚麼，王判頭捂著阿兩的口，然後戴上勞工手套，拖著廢銅走遠了。

王判頭回頭大叫：「一帆風順啦，萬sir！」

阿兩看著王判頭被汗水濕透的恤衫背面，腦海浮現在大海裡長眠的養父，霎時間鼻子有點酸，眼框有些濕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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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人。

羅湖橋是一幅浮世繪動畫，畫的開端是井然有序卻了無生氣的香港海關，末端是活力四射創意無限的深圳，那裡雲集積極工作努力向上的騙子；往羅湖的這一邊是畫的精華所在，放眼可見著與行李箱共存亡的水貨客、儲滿肉金和精液的港男、天天長征的跨境學童、來回人間地獄和地獄人間的大陸民工，還有無數種類的無數人，現在從那塊「边檢欢迎你」的土黃色石碑經過的小伙子是萬兩⋯⋯就是背著黑色帆布背包那個。

找不到阿兩是正常的，有空找人才是不正常。

香港是個很多人的城市，七百萬的人口，卻無法與「外地遊客」的進出人次比擬。

阿兩連工地的貨櫃屋也租不起，趁自己還有資格享用學生八達通的半價優惠，他在深圳羅湖區租了一間小公寓，和香港的大單位一樣「大」。

花了一小時乘搭地鐵，半小時過關，十五分鐘坐公交車，阿兩回到家鄉以外的家。

萬兩家正中央釣著一個沙包，補丁的部份多過完好的；傢俱都是一些撿回來改造的二手貨，椅子原本是櫥櫃，櫃子是書桌，床則是裹著沙發皮套的大冰箱。
一年的流浪生活裡，阿兩認識了很多以天橋底為居的街頭流浪漢，他們教授了阿兩一種重組、改裝廢棄傢俬的「街頭工藝」，阿兩的手製傢俱雖然看上去很古怪，但實用性很高，既不扎人也很符合人體工學，特別是那張冰箱床，阿兩將冰箱的門拆掉，墊一張薄薄的床槈作為夾層，睡上去像寒玉床，而且好像會比空調省電──不過省不省電與阿兩無關，他入伙的時候賄賂了大廈的管理員，在電箱搞了一些小動作，花的是樓下的按摩店的電力，耗電量不誇張的話，就一直不會被人發現。

「說不定按摩店也有從再樓下一層的酒樓偷電。」阿兩心想。
阿兩再一次檢查門窗有沒有鎖好，以免溫習途中被小偷和強盜分屍。

當年Cassie留下的合照已漸發黃，如今貼在窗前的冰箱床邊，臨睡前和起床後都可以看上一眼。

是飯桌也是書桌的組合櫃上有一堆鬧鐘，其中一個黃色的鬧鐘響了，提醒阿兩現在已經是晚上十二點了。

黃色鬧鍾每晚都會提醒阿兩要為公開試而拼搏，旁邊那個藍色鬧鍾會在三點響一次，表示溫習時間完結，不過阿兩通常撐不到三點就睡著了，其餘的綠色、紫色、黑色鬧鍾用來迎接頻頻懶床的早晨。
阿兩匆匆洗漱完，濕漉漉又光脫脫地繼續昨晚沒做完2000年的會考英文科試卷，今晚的目標還有中國歷史科（過了深圳河，這些都是禁書）。

讀到國共內戰的部分，講的是經歷日本侵華後，中國人再一次為了大一統的中華夢而流血。

阿兩身心疲累，不知不覺進了夢鄉。
夢中阿兩回到1948年，焦黑的平原上，他身穿紅軍的軍服，手持從陣亡的國軍士兵手中撿到的步槍，煩惱如何清理塞滿泥沙的槍管。

一群國軍從小山坡後突擊衝鋒，眾多根槍桿子包圍了落單的阿兩。

國軍士官長是王判頭，其餘的小兵是勝道集團的黑工。

阿兩見到他們的容貌，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王判頭和黑工們見到阿兩也走神了，可是還沒來得及掉轉槍頭，就給十倍以上人數的紅軍和幾部坦克反過來圍堵了。

王判頭的笑容在子彈雨中凝固了，一輛坦克輾過來，將王判頭連同一眾黑工壓成工整的、深紅色的肉泥。

上空駛過三部正在逃亡的國軍戰機，對方路經此處，順手投下幾枚炸彈。

阿兩按停了三個轟炸耳膜的鬧鐘。

找遍整個廚房只有一罐午餐肉，不知甚麼原因，阿兩覺得很噁心不想吃。

過了羅湖，阿兩在關口的7-11便利店買了一包不新鮮的紙包鮮奶充飢，趕在火車開出前喝掉。

車廂流動電視播放著有線電視台的新聞，阿兩赫然看見勝道環球集團的商標在報導中出現。

各種方言和噪音在阿兩耳邊此起彼落，阿兩聽得好辛苦，報導內容大概就是勝道集團其中一個工地的高台出了問題，幸好意外中發生在午膳時間，事件中兩位地盤工人受了輕傷，出事原因是新的供應商提供的臨時性物料品質惡劣。集團創辦人兼行政總裁楊作忠出來澄清事件不涉及利益輸送，且即時解僱辦公不力的執行董事唐冠英，呼籲股民毋須懷疑其麾下業務團隊的誠信問題云云。

阿兩沒興趣深究姓楊的有沒有誠信問題，這刻的他恨不得自己有一對翅膀，可以馬上飛往工地阻止眾人開工。

一如繁忙時段的常態，火車例行地發生故障停駛了。

月台上有個大叔趁著火車停駛的空檔，懶理其他乘客的白眼，抱著行李箱，不斷使勁往超載的火車上擠。

阿兩沒由來升起一道無名火，運足丹田氣喝道：「你擠甚麼擠？」

大叔卻置若罔聞，突然成為賣國賊，假裝連母語都聽不懂了，繼續挪動屁股。

阿兩更惱怒了，更大聲罵道：「滾──！」

罵聲引起了港鐵職員的注意，大叔有水貨在身，不敢與阿兩爭纏，拖著行李箱溜了。

車間鼓起一陣掌聲，阿兩覺得很可悲，既然不忿，為何天天啞忍？

事實上，要不是擔心生死攸關的事情，阿兩今天也不過是啞忍的一員。

火車還不開，阿兩等不下去，點算一下錢包，昨天發的工資還在，當下出閘截了一輛計程車趕往位於烏溪沙工地。

「先生，天文台說今天多雲有雨，去海邊危險啊！」像大學生多過像司機的司機問。

阿兩探頭看天，的確多雲，但陽光普照，哪裡像有雨？

「我去上班。」阿兩瞥見車頭的駕駛證，這位司機叫陳大文。

「上甚麼班？」

阿兩沒回應，他現在沒有心情聊天。

見阿兩不答，陳大文就識趣不問，發揮香港的好客精神，徑自談天說地：「幾年前，新界的住宅十室九空，地產經紀對著買家，一個比一個七情上面，看現在，面對兩百萬以下的樓盤買家，幾乎都用鼻孔來看人了⋯⋯」陳大文接下來講述他被地產經紀哄騙買了「發水樓」的經歷。

講完地產，陳大文繼而談他在電影學院畢業後的失意職途：「⋯⋯實不相暪，我做的士司機之前是一個電影編劇，跟了好多部電影做助理編劇，可是每一部都沒法在銀幕上見到自己的名字，唉，這世道，識人好過識字，做莊好過做閒⋯⋯」

「⋯⋯百川任我行的時代過去了，我們的生存空間變成了一道霸道橫流的東江怒水，裡面的魚無法逆其水流，身不由己──咦？」計程車剎時急停「到了！時間過得真快。」阿兩慶幸自己沒有吃早餐。

阿兩全程沒有參與討論，偶爾敷衍一兩個單字，陳司機卻難得找到一個本地人耐心聽他吐苦水，心中暢快得很，到埗後給阿兩打了個八折優惠。

阿兩細閱王判頭昨晚給的通告單，再三核對今天的開工地址，甚至向附近巡邏的警察問路，可是根據地址，所到的工地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地盤應有的噪音，看上去不像有人開工。

出口被鐵鏈鎖死了，周圍一帶也看不見勝道環球集團的標誌。

「你所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

撥電了好多次，王判頭都沒有接。

阿兩最後安慰自己：「也許受醜聞拖累，今天的工程便匆忙地取消了，彤哥應該在大陸安頓那班工人，所以也聽不到電話。」想到這裡，他便到對面的巴士站等車。

巴士遲遲未到，一輛白色小巴駛入阿兩所在的偏僻街頭，小巴車身漆有「芬芬衛生」。

芬芬衛生服務公司是衛生界的老字號，乃係香港政府其中一間治理環境衛生的外判承辦商，多年來巧妙地控制香港的老鼠數目，防範了多場瀕臨失控邊緣的鼠患（也不至於讓老鼠在街頭絕跡），為香港保守派區議員的拉票工具，「成功打造無鼠社區」、「成功落實滅鼠承諾」等政績年復年地出現於各保守勢力選區路邊的橫額上，於是行內人人稱之為「鼠王芬」。

鼠王芬的人下車後撥了一通電話後，居然從車尾廂取出一把油壓剪，去到工地大門前剪開鎖鏈。

工地內部是一片廢墟，猶如經歷地震，工作樓台和貨櫃屋無不倒塌，吊臂機和電線桿像骨牌一樣倒在地上。

隔著一條馬路，阿兩依然嗅到一股鐵銹味從內裡傳出。

是血。

巴士到了，阿兩呆站在原地沒有上車。

血腥味惹來兩名警察查問：「你們在幹什麼？」

鼠王芬的領頭人褪下口罩，裂開大口笑道： 「滅鼠。」

警察見到對方一身防疫打扮，生怕染上惡菌，只消看一眼工作證便放行了。

那個大口的女人的可怕笑容，阿兩永遠不會忘記。

而從此以後，阿兩再沒有見過王判頭，也沒有重遇那一群喚他「老鼠」的黑工。

遊埠數天，各位巴絲性誕快樂，唔快樂可以考慮去旺銅鳩嗚放鬆下！

R-71藥效發揮得很好，周禮華以錄音筆錄下萬兩的自述「故事」，盤問流程進入穩定階段，其實周禮華和身邊的警員乙已經可有可無。

為了打發時間，周禮華正在動筆撰寫萬兩的口供：


警員乙一記直踢將阿兩踹到地上，歇斯底里地叫道：「反骨仔！」

警員乙事前並無接觸萬兩的背景資料，得悉萬兩曾經是警隊的一分子，他感到遭受奇恥大辱，再也按捺不住情緒，要動真格打死萬兩。

周禮華冷冷喝道：「夠了！」

聽見出名人品好的周督察出口罵自己，警員乙愕然地停下動作。
周禮華寬顏一笑，指著手錶道：「溫弟，你跟阿輝去放鬆一下吧，這裡有我。」

溫弟是警員乙，阿輝就是門外站哨的警員甲。

溫弟有點猶豫：「但是⋯⋯一會陳sir來到⋯⋯」

「三更半夜，就我們這些小的得做貓頭鷹。」周禮華掏出一張五百元：「這頓宵夜歸我，快去。」

「我有份嗎？」陳漢賢在門口笑吟吟道。

「Sir！」周禮華和溫弟齊聲道。

溫弟一臉尷尬，不斷向周禮華打眼色。

陳漢賢對溫弟道：「你的任務完成了，天亮才回來吧。」

溫弟猶豫片刻，見到陳漢賢玩味的神情，怕他會反悔，趕緊行禮道：「Thank you Sir！」

溫弟歡快地拉上守門的阿輝下崗，一知道可以偷懶，阿輝走得比溫弟爽快得多。

兩人臨走前看了一眼語在斜對面站崗的秀吉，秀吉彷彿在思考，正眼都沒看他們一下。

陳漢賢從褲袋裡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噴壺，裡面有半瓶透明狀的液態乙醚，他往萬兩臉上一噴，萬兩便頃刻昏迷過去了。

秀吉的耳機能夠竊聽任何一位指定警察的隨身對講器，他一直在專心聆聽七號盤問房裡的對話。

陳漢賢道：「你不怕累得暴斃，也不能讓我們寶貴的情報來源陪你啊⋯⋯走吧。」

＊

警察總部的飯堂關了門，陳漢賢轉念一想，帶領周禮華去添馬公園。

添馬公園前無高樓，維港對岸的尖沙咀夜色盡收眼底，許多格窗戶依然亮燈，大概與二人一樣是不眠都市的永動齒輪，等待損壞被更換的一刻。

周禮華調來警察總部一年了，這一刻才發覺金鍾區有個這麼棒的觀景位置，毋須面對身後的新政府總部，直接眺望他心愛的香港。

不僅周禮華未發覺，很多香港人也沒有閒暇發掘香港的美，他們總是忙於掙取足下寸土。

「不開心嗎？」陳漢賢大刺刺地躺在草地上。

「沒有。」周禮華總是口是心非。

「也好。不用兩個人一起不開心。」陳漢賢起身伸懶腰，雪白的警司制服背面沾滿泥巴。

「陳sir, 你⋯⋯」周禮華想不到陳漢賢也有心事。

「都怪那個不肖子。」

周禮華本來不是問這個的，不過讓陳漢賢訴苦的話，甚麼話題又有甚麼關係呢？

「甚麼事了？」周禮華見陳漢賢張口難言：「其實，兩父子，哪會有隔夜仇⋯⋯」

「他是V煞。」

輪到周禮華張口難言。

香港有一個叫「V煞」的國際組織分支，組織成員均面戴V煞面具，會不惜以激進行動對抗警察的鐵腕手段，絕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成員身份和人數不可考，是香港政府和警察的眼中釘、肉中刺。


「Eric加入V煞多久了？」

「前年新界東北的收地血案開始。」

周禮華感到事情更難以理解了：「他不是唸醫科的尖子嗎，怎麼會搭上V煞的人。」

「你問我，我問誰。」

「他自小在溫室長大，不知示威前線的凶險，我原本以為他被扭手腕、吸噴霧，吃到苦頭就知難而退，怎料這個逆子⋯⋯居然，居然暪著老婆和我，口裡說痛定思痛，以後專注在大學『上莊』（組織學會內閣），實則變本加厲，借大學校刊編委會的採訪權隱藏身份，搞地下抗爭！上星期還和在大嶼山進行逼遷的黑社會動粗，半夜三更帶兩個混身是血的同學回家⋯⋯衰仔！」

「作為一個警察，換作是我，我可能會拘捕他，但作為一個不打算移民的90後，我覺得Eirc沒有錯。」

「誠實是你無法升職的原因。」陳漢賢脫下制服拍走泥沙，露出挺拔的背脊：「我從來不認為他有錯，錯的是我，向他灌輸了滿腦子的公義。」

「既然如此，為何一直反對Eric畢業後投考警察？」

陳漢賢被刺中笑穴，仰天長笑不止。

「我兒子唯一感謝我的事情，就是反對他考警察！」

「這點恕我無法苟同。」周禮華惱了：「打擊罪惡是警察的天職，我們同情示威者，誰來同情我們？」

「那一晚我用同樣的論據質問他，他沒有當場回應，拿走了急救箱的東西，然後發給我一段片。」

陳漢賢用手機播放影片，螢幕裡Eric額角破損，鮮血流了半邊面，卻不減一臉浩然正氣，句句鏗鏘有力：「警察不是無辜者，也不是始作俑者，你們純粹是當權者的工具，這一點絕對能夠在歷史書上印證，看看法國大革命，看看意大利法西斯……罵警察是無意義的，同情警察也同樣無意義，要同情你們，等到香港有革命出現，打得警察焦頭爛額，就像警察在警車上打議員助理一般之時，才慢慢同情高牆這一方吧！我們一早已失去同情他人的閒暇，再也不會苦等世界警察來憐憫！！！」短片就此完結。

周禮華腹中的怒氣和腓語頓消，一時百感交集。

「我當差快四十年了，想不到臨退休前給這黃毛小子當頭棒喝。」

Eric最後一次上線在五天前，他用Whatsapp向他的父親留下一幅圖：

兩人陷入更久的失語狀態。

周禮華朗聲打破沉默：「陳sir，如果Eric下決心押上性命，你阻得他一時，阻不了他一世，只要問心無愧，大丈夫一死又何妨？」

陳漢賢彷彿一下子蒼老了一倍，顛聲道：「印尼群島上，有一種巨蜥叫科莫多龍，牠位於島上食物鏈之頂層，但牠最厲害的武器不是力量上的優勢，而是口腔中各種屬於魔鬼的惡菌。獵物被咬到一口，哪怕成功逃命，傷口卻漸漸腐爛入骨，最後在無窮的痛苦中慢慢死去，獵物死後兩天，科莫多龍才會追蹤屍臭，斯斯然來到腐爛的屍體處大吃一頓。」陳漢賢咀角下垂，牽動眼角的皺紋，那是遠超三分二個世紀的蒼老：「我六十歲了，對生死早有覺悟，但自從昨晚的暗殺事件，我感覺到一種比死亡更恐怖的東西存在，那恰恰是我們目前任務的一部份。」

2014年・香港

長腿──巨胸──青春！

舞者正在表演鋼管舞，台下的看官沒有一個安分坐在位上，紛紛靠攏舞台，伸盡手臂撫摸一眾性感的舞者。

台側的DJ捽碟，舞廳裡迴盪著很有節奏感的「白粉歌」，場中每一個人的慾望都是刺激到極點，昏暗而飄忽的紅燈使舞者更顯嫵媚。

澎湃的胸部隨節拍而擺動，人魚一般的魔鬼腰扭開了慾望的鑰匙，光滑的長腿越過了理性的防線。

舞者唯一的遮羞布只剩下內褲，一猛地拱橋──私處的輪廓浮現於人前。
看官們的身體濕潤了，她們幾乎想撲上去將舞動中的肌肉型男就地正法。

今晚是萬兩最後一次在這所叫Wong Hole的脫衣舞會上班，這是他自從被革除警隊職務後第十一次失業。

萬兩是Wong Hole的總經理大阿哥的一號愛將，也是Wong Hole的搖錢樹，大阿哥辭退他的原因是昨天洽談續約時拒絕與他來一炮，不僅如此，萬兩還多管閒事，出手阻止大阿哥享用（強姦）Darius。

Darius對萬兩的身手感到驚訝，為了報答萬兩的護菊之恩，他拜托了所有做正門、偏門生意的朋友為阿兩找工作，最後在幾重轉介認識了一位殺手經理人：何伯。

是阿兩主動要求做偏門工作的，他再也忍受不了社會上這些佔據道德高地為所欲為的人渣。而何伯說：「很多人渣喜歡買兇殺人，更多人渣目前懸紅待殺。」

就憑何伯這句話，阿兩「入行」了。

阿兩挑選暗殺對象時很挑剔，一不殺小孩，二不殺傷殘，本來何伯準備讓阿兩幹掉雙飛林和掌糜這一對聲名狼藉的網絡作家，不過阿兩隨即又補上「三不殺廢物」的原則，適合阿兩這個殺手初哥下手的對象就更加難找了。
阿兩偕同Darius主動舞台邊緣遊走，惹得一眾痴女尖叫歡呼。
阿兩與Darius的Calvin Klein內褲不斷被塞進鈔票，幾乎快要爆開了。
所謂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在Wong Hole這裡則是「勃起的大鳥最有米」。

阿兩褪下內褲，甩動指尖轉動它。

痴女們不其然夾緊雙腿，尖叫聲中帶著兩下嬌喘。

一個豐滿的中年女人脫下髮圈，用髮圈扎好一疊千元大鈔，扔給阿兩。
阿兩鬆一口氣，目標終於上釣了。

這個中年女人叫施燕，她的過去是一段複雜而恐怖的黑歷史。

對於拋給阿兩的一萬元，施燕不以為然，這不過是她作為議員助理的車馬費，要知道施燕才剛完成政治兼宗教雙料絕食（此次絕食行動奉十誡為主體，以「反低俗 反暴民」為主題），輕了足足30克，難得遇到好貨色，不慰勞一下自己，對得起身邊一班關心自己的好姊妹嗎？

其他舞男見狀，一個個模仿阿兩甩內褲的動作，痴女們歡呼得更大聲了。
施燕收到了阿兩拋過來的內褲，上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

「天壑」系列豪宅的地價居於世界前五位，平均尺價高過比佛利山莊，而「度西嶺」、「松月巒」、「涼日峰」、「風泉谷」、「煙鳥山」五大樓皇當中，又以「涼日峰」的地價為冠。

施燕用她的粉色色法拉利載阿兩到她在涼日峰的住址，阿兩平生第一次來到這種奢華得令人咋舌的地方，都不敢大步走路，生怕踩壞了他絕對賠不起的地毯。

阿兩躊躇要不要繼續這個三流的暗殺計劃，畢竟他的暗殺目標是施燕──的丈夫，蔣勵雲。

施燕驟然攬緊阿兩的腰，阿兩被逼與她貼身並行，他覺得自己好像「梅菜扣肉」中的梅菜，渾身泡浸於豬油之中。

「人生在世，黑的白的、高的矮的、肥的瘦的，甚麼樣的女人都要品嘗一下，才算不枉此生。」那時何伯是這樣安慰阿兩的。

阿兩緊握拳頭，決定「明知洞有豬，偏向豬洞行」。

夜已深，大堂裡只有保安員，他畢恭畢敬，低頭接過施燕的千元鈔票，這是掩口費，雖然可能會違法，但不收就是不給面子。

他倆甫入屋，屋內就自動亮燈，施燕馬上將燈光調到最昏暗，又播放K-Pop 歌曲，第一首是SISTER19的《Gone Not Around Any Longer》。

施燕特地開了一瓶82年的紅酒，然後邀請阿兩共舞。

酒瓶邊有施燕的唇印，酒是香醇，可是比溝渠水還噁心。

酒精加音樂催情下，施燕臉上冒起一陣紅暈（！），狀甚陶醉，彷彿畢業晚宴熱年的少女，絲毫不似趁偷腥的已婚中女。

她抱緊阿兩，開始上下磨擦、左右扭腰。

包裹於一團熱騰騰的豬油膏之中，阿兩正在煩惱如何激發男人的生理反應。

這時，悅耳的歌聲頓時成為他的救命稻草，他唯有幻想懷裡的是嫵媚動人的韓國女星。
這一招果真湊效，幾分醉意下，阿兩漸漸進入狀態，把施燕當成「鋼管」來跳起鋼管舞來。
在阿兩的施燕慾火焚身按捺不住將阿兩推倒，強壯如阿兩的練武之身，也感到被壓得難以喘息。

施燕見到阿兩軟巴巴的狀態，眼裡滿是鄙夷。

阿兩最最最討厭人看不起他。

「丟那媽！」阿兩用力深呼吸，一個翻身，反客其主壓住了施燕。

不想施燕用膝蓋扛住阿兩，淡然道：「你這種程度的料子，不值得老娘犯誡，滾吧。」

阿兩怒不可竭，氣得腦充血，連帶下半身也充血了，他使蠻力掰開施燕雙腳，直搗盤絲洞最深處，二人就在歐洲進口的豪華大梳發上做起來。

施燕咬牙切齒，硬是不願屈服叫出來，還是一副淡漠的臭模樣。

阿兩硬著頭皮，卯足了喝奶的狠勁去馬衝擊，十上十落。

「Oh Jesus！」施燕終於失守了放任嚎叫：「魔鬼⋯⋯噢！你這個魔鬼！」

茶几上的紅酒隨著梳發激烈地盪漾，阿兩停頓片刻，看看手錶，繼續機械式推進。
紅酒溢出瓶頸，梅菜扣肉完成。

施燕大汗淋漓，閉眼感受高潮的餘韻，整個人都癱軟了。

阿兩從施燕身上起來，從茶几取過一根煙點燃，要平衡一下幾乎崩潰的心理。

施燕奪走阿兩的香煙，柔聲道：「這些貨辦是私煙，不要抽。」隨即又從其皮草大衣的暗袋裡掏出一根雪茄，用指尖輕力掀開

阿兩的咀唇，將雪茄放入他口中，然後為他點燃。

施燕溫順地枕在阿兩大腿上，與發生關係前判若兩人。

阿兩訝異地看著她，彷彿見到火星人。

蔣勵雲訝異地看著他們，彷彿見到兩個火星人。
阿兩「驚慌地」下床，撿起衣物，動作利索地離開，蔣勵雲的目光落在一絲不掛的施燕身上，也沒有阻擋阿兩。

倒是施燕還有心情與阿兩道別：「Thank you so much，my lucky charm.」

阿兩受不了施燕的媚眼與飛吻，再三加快腳步。
施燕穿回衣服，沒有過問蔣勵雲為何提早結束公幹，蔣勵雲也沒有過問那姘頭是誰，有名無實的兩夫妻就這樣互相僵持著。
「I have no excuse.」施燕披上她的皮草大衣，拋下一句「離不離婚隨便你」就走了。
蔣勵雲坐在梳發上，摸到上面濕潤的葵水，感到世界變得荒謬絕倫。

蔣先生蔣大老闆霍然躍起，表情瞬間由大怒變大喜：「蒼天有眼！」

他拎起電話打給淫媒，傳召了兩個暌違日久的上好嫩模，相約一小時後去西灣河開遊艇出海。
空調開得太猛，屋內異常乾燥，蔣勵雲十分口渴，見到茶几那瓶開了封的82年紅酒，便隨手拿來喝。

「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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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有錢人。」阿兩剛從天壑附近的7-11買了一包萬寶路香港，他受不了雪茄那種高濃度的尼古丁。

「男人有錢，贍養費也要給特大份喔。」Darius為阿兩點火： 「蔣勵雲結婚之後才知道施燕曾經借假破產來斂財，雖然她為丈夫打通政治上的門路，但這麼多年來，施燕走私煙的生意也為蔣老闆帶來不少麻煩，沒辦法，女人嘛，總要有自己的私房錢才有安全感。」

Darius的消息來源，全靠長期追看八卦雜誌。

阿兩看往廖宅所在的高尚住宅大門，瞧見施燕其粉紅色法拉利載走了，車上卻多了一個小白臉。

阿兩想通了施燕向他道謝的真意：施燕得不到蔣勵雲的人，便要拿走他的每一分一毫──不止分一半財產，她要全份。

原來今晚的暗殺行動裡，阿兩才是被利用的人，施燕明明僱用阿兩殺夫，故意佯不知情，更順水推舟，用激將法引阿兩獻身。

粉紅法紅利瞬速駛走，救護車接著抵達。
救護員運送緊閉雙目的蔣勵雲上車，隨行的救護員沒有替他做急救，因為他已經斷氣。

「殺人的感覺如何？」Darius問。

「沒感覺算不算感覺？」

「之不過⋯⋯你剛剛殺了一個人渣，真的沒有任何感覺？」

「我覺得自己變了。」

「變成正義使者？」

「變成人渣。」
警笛聲在遠方傳來，涼日峰大堂外面也陸續有記者出現，阿兩是時候脫身。

「再見。」Darius說。

「不。」阿兩踩熄煙頭：「我們再見的話，那意味著我要殺死你。」

「那⋯⋯」

「保重。」

阿兩來到任務中介人何伯的事務所，但見門楣釘著【河溏冰室】的木牌，其下豎立一面餐牌，展示下午茶時段提供的套餐，若不是致電予何伯作實，阿兩多半認定自己來錯地方。

甫入冰室，一行黃底黑字的警告牌打直排列於牆壁上，好不顯眼：

以香港的標準來講，河溏冰室兩千尺的面積算是奢侈，可能因為香港尚有太多該死的人沒死，帶旺何伯的生意，不過冰室的裝潢與其他港式茶餐廳無異，旋轉的吊扇、冷調的藍光燈管、碎花圖案的地板、開放式的的水吧和剛洗好未乾的厚瓷茶杯。

一個鼠頭獐目的小個子正在對何伯撤野：「操，這丁點兒首期，俺沒錢買傢伙，用雞巴殺人？」

「條件不是我開的，沒人逼你做。」何伯冷言道。

「好歹多一些唄。」小個子怏然嚷道。

「我不可能為金主墊支訂金。」何伯指著後面排隊的人說：「要不你直接升級做『方塊5』級任務，就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小個子聽到「方塊5」便膽怯退縮，眾殺手看向小個子，目光盡是鄙夷。

排在隊伍末端的洋人對小個子開口，竟然不是講英文：「別再浪費時間。」

「關你屁事！」小個子惱怒成怒，大刺刺坐在地上：「俺老遠來這兒混飯吃，不可能空手而回，好歹賠償⋯⋯賠償機票錢！」

一隻大手從後抽著小個子的衣服，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拎起來。

大手的主人是個目測有七尺高的光頭中年男人，他一臉鬍鬚似張飛，身上的西裝像一面寬厚的黑牆。

「媽了個巴子，國家就是太多你這種粘帘子（麻煩人）在外面丟臉。」光頭男連聲帶都是是異常發達的肌肉，嗓音低沉又震動耳膜：「三秒不滾，老子把你這硌應（＊註）輾成餃子皮。三⋯⋯」小個子被扔在地板，不等對方沒數到「二」就倉皇逃去。
＊註：硌應為黑龍江人常用的方言，癩蛤蟆希賴在別人腳上硌應人，所以罵人硌應就是間接罵人是癩蛤蟆。

「老宋，還是一股牛脾氣。」何伯這才注意到阿兩來了：「到一邊坐下，一會就好。」

姓宋的光頭男一笑，回到他的卡位坐下，幾乎坐滿二人用的空間。

阿兩也挑了一個涼爽的位置坐下，無聊之際張望四周。

座上客齊集不同人種，藍綠灰棕色眼睛，金銀赤黑色頭髮，黑白紅黃色皮膚，各人衣著打扮不一，桌上卻均是一杯熱奶茶，阿兩看看餐牌，發現飲品一欄只有「熱奶茶」可供選擇。

冰室的伙記是個長著一頭卷髮的大叔，他將一杯熱奶茶和一份芝士蛋三文治擱在阿兩面前，然後返回水吧旁邊聽收音機，過程中，伙記大叔的視線完全沒有離開手上的報紙。

阿兩見慣不怪，這種親切感在「大」字頭的連鎖餐廳無辦法找到，他喝一口溫熱的奶茶，茶和奶達到一個完美的比例，可媲美中環的蘭芳園，美中不足的是三文治味道十分普通。

奶茶咕嚕咕嚕下肚，阿兩喝完一杯又點一杯，一時間忘記這是殺手雲集的龍潭虎穴。

冰室裡的客人都是殺手，阿兩身後的卡位裡，兩個綠眼睛的洋人悠閒地抹槍；側面對開的圓桌有一群中東人，手裡握著手槍，用阿兩聽不懂的語言在激烈辯論甚麼；窗邊的卡位則有兩方人在交易槍械刀械，賣家是洋人，買家是一伙亞洲人。

前面的長髮男人用手提電腦上網，其瀏覽內容引起了阿兩的好奇心。

長髮男人瀏覽的網站是「Assassination Market」（暗殺市場），懸紅者有伯南克、奧巴馬等大人物；也有梁振英這類小人，賞金貨幣單位是比特幣。

阿兩一見到酬勞是比特幣這種虛擬貨幣，頓時興致索然。

櫃檯再無人排隊，何伯向阿兩招手。

「甚麼叫天衣無縫？」阿兩用手機展示一篇新聞：「看看。」


何伯驚訝道：「你煲老藕？」

「老樣子。」老宋說。以訝異目光瞥一眼阿兩這個新丁。

何伯糕餅櫥櫃捧出一盤黑森林蛋糕遞給老宋：「你的黑桃Queen。」

阿兩看不懂他們在做甚麼，續對何伯道：「蔣勵雲和施燕這兩夫妻都有外遇，我只需製造一個離婚的理由，和一個死的理由。」

「貼響得老趕。（下午三點要外遊）」老宋看看手錶，說：「時間緊張，麻溜的開封，保證趕趟完事。（趕緊開封，保證來得及完事）」
「老宋，果然寶刀未老！」何伯掏出一把膠刀切開蛋糕，將裡面的一密封的迷你黑色皮袋取出，用抹布抹上面的忌廉，他一邊抹皮袋，一邊與阿兩搭話：「如果你事先灌醉施燕，乾淨利落，何必失身於那頭母豬？」
「行不通啊，那母⋯⋯施燕久經歡場，是個酒筲箕，喝酒比喝汽水輕鬆。」

「一兩顆95％酒精膠囊放下去，別說母豬了，母象也會不省人事。」

「你不早說！」

「你不早問？」何伯將皮袋交給老宋。

阿兩當下欲哭無淚，老宋臨走前拍拍他肩膀表示同情，阿兩看到對方轉身前牽起一側咀角竊笑──老宋原來能聽懂粵語。

「屌，這東北佬真古惑。」阿兩心想。

「蔣勵雲死得自然嗎？」何伯問。

「嗯。」阿兩十分自豪：「酒裡摻了雙硫崙，會令法醫判斷死因為酒精中毒引發心律不齊⋯⋯」

何伯打斷阿兩，指著他大笑道：「四川人煲薑，不老不夠辣！哈哈哈哈！」
阿兩一臉無奈：「何伯，放過小弟吧。」

「好好好，不開玩笑了。」何伯抹去眼角笑得擠出的淚水，吩咐伙記大叔看場子，伙記大叔卻依舊低頭研究馬經，不知算不算默認。

「跟我來。」何伯說。

阿兩隨何伯內進廚房，何伯關門上鎖，一座格格不入的高科技安全門將他們與外界隔離。

銀色合金門使阿兩不安，他問何伯：「有必要這樣森嚴嗎？」

「心虛的人需要特別多防備，正如立法會也沒必要裝這種門。」何伯從其中一個櫥櫃抽屜裡取出紙和筆：「我已經很久沒殺人，但總是怕人來報復。」

「你帶我來這裡，準備告訴我甚麼秘密？」阿兩問。

「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秘密，只是太多人難以接受真相，久而久之，說真話的人少了，一些事情才變成所謂的秘密。」何伯在紙上畫了一張世界地圖，速度之快，不亞於特務：「小朋友，想不想知道『真相』？」

-第十一章完-

我知我出文慢 但因為工作忙，開sem之後仲大鑊，不過，兩個月內我就會爆seed寫哂佢，到時只需配圖

Btw……小弟做緊嘅係網媒，暫時未公開得住，希望搞得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