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 沈 唔
得 底 好
　 作 推
　 者 爆
　 就 ，
　 會 爆
　 唔 咗

我遲啲提下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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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一
事個
鎖月
post一
推

仲以為有文

伊琳諾在摔到地上的男子額上，以魔法提取著他的記憶。
「艾薇亞。幾小時前，他曾派人抓回逃散的女生們，大部分被抓回來後都被關在地牢裡，但當中沒有妳妹妹的影縱。」
「嗯……那該怎麼辦？」
「要是她逃出來了我們也就不必擔心。不過，她最後出現的地點在城西。我們應該過去看看。」
「嗯……先放掉那些女生們，我們再去找找。」

＊　　　　　　　　＊　　　　　　　　　　＊

在城牆上，莎薇恩用手遮擋住熾烈的陽光，邊俯視著城外的局勢。
東門的守備是由一個曾跟皇室有姻親關係的將領負責。莎薇恩潛入了他的宅邸，籍著皇室成員的影響力，以及手下那群黑衣人的威脅性恩威並施，親自掌握了東門軍隊的控制權。
本身他招來小絮等人是為了制衡手下，可是局勢急轉直下，他也沒空閒提防自己請來那群目的不明的部下了。
只要他們目前還會為自己效力就行，管不上那麼多了。

「……有希望嗎？」
他對公主問道。
他自己都覺得奇怪，公主對目前情況一無所知，問她又有什麼意義。
但只要心上人能為他吐出肯定的話語，他就能安下心來。

「絕對沒問題的。你什麼都能為我辦到的不是嗎？」
撐著陽傘的公主笑著回道。
為安全起見，公主在他身邊一直裝扮成一個女兵。
她自己倒是覺得挺好玩的。

「……嗯。」
即使安下心來，冷靜地分析形勢，也沒有什麼信心。
從鄰近城堡趕來的勤王部隊，在到達城外的時候，被敵軍當著守兵的面前一擊而潰。
損失的雖只是幾千人的臨時部隊，但對守兵的戰意卻是一大打擊。
卡羅琳要告訴城內人的話很清楚：別再指望援軍了，誰都救不了你們。馬上投降。

戰鬥持續了一小時也沒有，遠道馳來的雜牌軍被休息已久的近衛騎士三面包夾，指揮的領主首當其衝陣亡，不久全軍崩潰。
看見騎士們那鋒利的兵器，嚴整的陣容，沒有一個人敢出去接應友軍。

莎薇恩轉了轉頭，望向城中的宮殿，一個冒險的念頭在他心中出現。
現在誰都在注意城外敵軍的局勢，連我掌控了一部分軍隊也沒人知情。
要是乘隙突擊王宮，擊殺首相，一夜之間公主就能重登王位。
那麼，以扶助公主登位為借口侵略的卡羅琳，說不定就會自行退兵……

莎薇恩拍拍腦袋讓自己清醒一點。
別的也就算了，最後一句無論如何不會發生。
大軍遠道而來，目的就是為了侵略，哪有可能因為失去籍口就會撒退？

另一個做法是截斷補給線。

＊　　　　　　　　＊　　　　　　　　　　＊

「慢著，艾薇亞，在這兒四處亂衝也沒結果的啊……」
在到了她的妹妹菲莉蒂失縱的場所，艾薇亞就開始橫衝直撞。
看她拉都拉不住的樣子，我只好萬不得已地絆了她一腳。

「可，可是……要是不快點找，說不定她就被抓回去了啊……」
「官邸裡的人都被我們綁在柱子上了，還有誰能抓她？」

艾薇亞這才平靜了點。
伊琳諾這時才追上我們，喘氣喘得像牛似的。

「嗄……嗄……你們，跑得好快啊……」
艾薇亞邊給伊琳諾拍了拍背，邊四處張望。
「伊琳諾，妳覺得她在什麼地方？」
「呼嗯……菲莉蒂小姐的話，很抱歉，我覺得她在不認識路的情況下跑不了多遠。」
「我也覺得啊……但她又沒被抓回去。」

她應該是跟著脫困的女子們一起跑，直到被追上而分散。
那麼想要找到她幾近是天方夜譚了，誰知道不認識路又被追急的女孩子會跑到哪兒……
唉，說不定她被抓回去會更好一些。

「艾薇亞。不如我們分散開，在以此處為圓心的半徑範圍內搜索？」
「但……首先我們只有三人，然後我們也進不了各家各戶，更別說她還有可能一直移動中，那麼大一個城市，一定搜不出來的啊……」
「……既然妳知道為什麼剛才還亂衝亂撞？」

「我，我心急嘛。伊琳諾，有沒有這樣的魔法，比說是能夠探知我妹妹的氣息，然後追縱她的行縱什麼的……」
「……別把我當成狗一樣。沒有那麼方便的東西。」

我拉起了真的想趴在地上嗅嗅的艾薇亞，把目光放向走近的男子。
有些不對勁。他正朝我們走來。
是追兵嗎？不，沒有武器，神色也不像。

「請問……是賽林家的艾薇亞小姐嗎？」
「呃……呃，不是。我不認識她。」
艾薇亞想起自己是間諜身份，說了個不太完美的謊。

問話的少年也呆了呆，搔了搔頭。

「唔……如果妳不便透露身份，可以望過去前面房舍的二樓……」
說罷，他走到房舍之下吹了吹口哨。

「姊姊！快過來呀～！」
從窗後露面的是菲莉蒂。艾薇亞什麼都沒說就飛奔過去了。

「……謝謝你的協助。她是有點性急的人。」
伊琳諾則熟練地為她的不當行為埋單。



艾薇亞騰騰的踏著木階梯上二樓，我和伊琳諾則跟少年待在客廳。
這座木屋在首都的繁華當中並不是什麼豪奢的建築，一路上沒怎麼注意，不過似乎是跑到了貧民窟的樣子。

「招待不周。我叫卡薩，請多多指教。」
從卡薩口中得知，菲莉蒂在與大隊分散之後，立即就敲了他的房門請求藏匿。
也是她運氣好，畢竟身邊什麼都不熟悉，哪知道屋主會不會轉眼把她賣了。

「謝謝你的招待。艾薇亞的名字，是她告訴你的吧？」
伊琳諾問道。
「啊？嗯，是啊。」
「如果可以請不要說出去。這會為她帶來困擾，麻煩你了。」
伊琳諾站起行禮，卡薩紅著臉點頭。
這女生果然是禮數齊全的優等生類型。

「抱歉，剛才在大街上說出她的名字是不是冒犯了？」
「就當是這樣吧，不要介意。」

寒喧幾句之後，我們便開始閒聊起來。

「菲莉蒂小姐前來貴國赴宴，不過不幸遇上戰禍被扣作人質。
幸好得你搭救，不然就會被抓回去監禁了。」
「喔啊……原來會被抓進牢裡，那麼我可做對了。」
伊琳諾把她的遭遇誇張化。

「也難怪像個豪門小姐一樣啊。雖然她沒說，可是我一端上伙食時，她厭惡之情像是寫在臉上一樣。」
「……我為她的不禮貌致歉。她比較養尊處優，對其他人比較沒分寸……」
「不必道歉啦。我家比較破落，食物自然也端不上台面。
不過我可是很為這個家自豪的。」
「嗯……請問閣下一家投身什麼行業？」
「呃……說起來有點失禮……」
卡薩又抓了抓頭。

「我自己是市場搬貨的工人，沒幹上什麼大行業，就是糊口飯吃。
而我爸……在投身傭兵團幾年後因傷去世，留下存下來的錢讓我在都城買下了這座房子。雖然對我來說是寶貴的東西……不過你們也看到，就是一座中下階層的小房子而已。
最近戰爭，市場上沒活幹了，我想再遲一點連我也會被抓上戰場吧。希望不要有那一天吧。」

「你對戰爭的看法是？」
「很麻煩啊，讓我失去了工作。我對國家沒太多感情，不過也不希望外面的軍隊殺進城裡。畢竟萬一再發生搶掠屠殺的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呃……再發生？」
「上一次推翻皇室的革命啦。叛軍攻進了都城，打倒了女王卡蓮娜之後閒著沒事幹，就來四處搶劫。
我家倒還好，只被強拿了點食物，聽說有些貴族被拖出屋生生吊死了……當普普通通的平民似乎還是有好處的嘛。」

「我聽說外面的帕歐斯軍隊軍紀良好，不怎麼搶劫。來王都時經過幾處村落，都沒有被搶的痕跡。」
「那就最好啦。坦白說，城裡沒被叛軍搶過的人一定是少數，要是外面的軍隊只打那個叛軍政權，不打我們，只怕有一半人會叫好。
不說了，雖然沒市場活要幹，但我得磨好麵包。
多了那麼多客人，這下得忙了。」

待他走進了廊口的小磨坊，我才跟伊琳諾搭話。

「是個不錯的人啊。雖然生活困頓，但也沒對艾薇亞那妹妹動歪腦筋，更沒把她賣了。」
「……兩代都是受戰火摧殘的人啊。」
「嗯？什麼？」
「沒什麼……上去見見艾薇亞吧。」



「我說姊姊，妳一定不知道這兒的麵包有多難吃……」
「是是，小心被別人聽見。」
「我知道這兒是普通民居，所以沒有魚子醬沾著吃也就算了，但連調味品也沒有是不是過分了點？居然一整塊黑麥麵包拿出來吃，姊姊妳知道嗎，那種麵包都可以拿來當戰時的投石機彈藥了……」
「……投石機彈藥不就是石頭嗎？話說妳這年紀還見過投石機？連爸爸都只在小時候見過！」
「我也不知道那是啥，說著玩的而已。另外我得說一件事，一定能嚇著妳！」
「嗯？」
「他家裡沒有起司，甚至沒有火腿！妳說，這兒的人早餐都吃什麼？」
「……有起司啊？我都聞到乾酪發酵的臭味了。至於火腿，不都在倉庫裡醃著嗎？」
「啥？起司是沒有臭味的！而且倉庫裡放著的是難看的乾豬腿，火腿是一片片的。」
「……哪天我該帶妳到爸爸領內的農莊看看。」

上到二樓，只見菲莉蒂在狹小的房間裡坐在艾薇亞膝上抱怨。
可惡，羨慕。

「米利恩先生，伊琳諾小姐，你們好啊。」
「……午安。」
「午安啊，好久沒見。」

「小絮，你覺得那個男生怎樣？呃……我是指，他應該是正直的人吧？」
「什麼啊，姊姊妳還不是一樣起疑心。
那個人雖然農民氣重了一些，房子小了一些，胃袋異常了一些，不過如果穿上正式服飾，換一座大城堡，那麼比我見過的所有皇家公子還有魅力呢！」
「……也就是現在不比那些公子好嗎。」
我脫口而出。

「小絮，別那麼兇，我妹妹不習慣……」
「沒打算兇，反正又不是我老婆……」
「也就是你會對老婆兇嗎！」

想不到剛吐的糟轉眼就噴到自己臉上。
「姊姊，妳幹嘛在意米利恩先生對老婆怎麼樣啊。」

「這，這個……嗯，姊姊留下來陪妳到戰爭結束好嗎？」
艾薇亞絲毫沒敢回答妹妹的提問。

「……所以妳是想擠進這座小房子裡，把所有人都擠死為止？」
「……艾薇亞。妳脫隊的話，誰來辦正事？」
菲莉蒂和伊琳諾同時質問。
看來艾薇亞真的是昏頭了。

「可是，妳要去哪兒啊？現在沒辦法繞開城門把妳送到老師那兒，又不能帶著妳跑來跑去……」
「我就留在這兒。」

艾薇亞的表情就像伊琳諾說收留我時那麼震驚。

「妳就這樣留在異國的一個陌生男子的家裡？」
「小聲些，別被人家聽見了……」
伊琳諾在旁輕掩住那笨蛋的嘴巴。

「怎麼了，反正留也留過了，待久些也沒關係。只是姊姊妳不要對家裡人大嘴巴就是了。」
「……明明剛才一直抱怨住在這兒多難受多折磨的就是妳。該不會，看上人家帥哥了吧？」
艾薇亞有個特點，就是她的玩笑話一點都不像說笑。

「那人不是我的那杯茶……我們沒有共同語言，興趣消遣互不相通，哪像姊姊妳連路邊野貓都看得上……只是，只是……

我在他口中聽到一段故事。說來奇怪，這故事不比童話書般夢幻，也不像騎士四處游覽的經歷傳奇，甚至也不動聽……但是，怎麼說呢……」





８～１０月中間斷斷續續寫，連接處大把錯失，呢段其實已經刪左，不過接返斷左果截

＊　　　　　　　　＊　　　　　　　　　　＊

「……話說，小絮？」
艾薇亞忽然從後黏了上來。
「怎麼，想吵架？」
「是有點想，不過有別的事想問。
你啊，這生活習慣是怎麼培養的？」
伊琳諾聽見艾薇亞的問話，也湊了過來。
「連我也有點好奇了。誰給小絮君點的技能點？怎麼點得參差不齊……」

……原來想吵架的是她嗎。

「……怎麼說？」
「就像就像，明明從山洞野人回歸文明社會才一陣子，飯已經做得那麼好。
還有，明明還懂點禮貌，可是刀叉都不會用，也不怎麼讀書本。」
艾薇亞肯定是想到吃的。
「不該由還是山洞野人的妳來說。」
「那由我來說怎樣？」
伊琳諾滿臉微笑的看著我。
在我被迫默認她的發言權後，她才娓娓道來。

「小絮君，這是什麼字？」
伊琳諾以她們國家的母語拼了個字。相當長，有常用字的三倍多長。
「……不懂。」
「所以我就說，小絮君是天生比較伶俐，卻沒受過多少教育。
艾薇亞，告訴他這是什麼字。」
「這是什麼字？」
艾薇亞絲毫不加思索。

「……初中時妳不會這個字，測驗因而不合格，那時我不是……」
「我記得啊，妳親手教我怎麼拼嘛。
不過我只記得妳，這字當天我就忘了。」
伊琳諾臉上紅了紅，拿過艾薇亞的手執筆再寫一次。

「所以妳們是想讓我去唸書？」
「……你就算了吧，你讀書說不定還不比艾薇亞好。」
伊琳諾全然是一臉輕鄙。
我能想像她說當年對弟弟不好是什麼滋味。

「所以她以前還是能坐得好好的上課？真不能想像。」
「你可別那麼想當然……她可是正統的貴族千金，禮儀端正得很。」
「比如打人時要立正，還有踹人時要捏住裙子？」
「……她只是不愛守禮儀。真要穿上正裝，比大小姐還大小姐。
我知道你在看見她那次連骨帶肉的二刀流吃相後會懷疑，但那是事實。
艾薇亞，要不要我說說，畢業餐會時有多少男生希望妳跟他們交往？」
伊琳諾臉帶調笑地說。

「這個……恐怕他們只是一時忘了當初被我打過……
在幫助妳不被欺負時，全班男生我都輪著揍了一遍。」
「我覺得也不是全部男生都不愛被打。
我看小絮對妳這樣，就是為了多被妳揍，他才滿足。
說來我也有些懷念。想起當天的艾薇亞，我真後悔自己為何不是男生。」

……能後悔的嗎？

「是男生那便怎樣？」
「那至少都要跟她跳上一支舞。那冰肌雪膚，鉑金長髮，加上一塵不染的純白長裙，真的是全場的焦點啊。
光說沒意思。反正艾薇亞妳也長大了，不如再穿一次……」
「那件嗎，回家換衣服時扯壞了。」
「真是的……那可是女孩子的夢想啊。」
「妳要穿我回家再托人拿一件就是了。反正我現在出席各種場合也不用裝成大家閏秀，穿套騎士鎧甲就是了。
……雖然也不喜歡，可是總比禮服舒服。」
「我就算了。我穿的話，髮色青青綠綠的礙眼，長得也不高。」
「會嗎？我來看看妳的身形有什麼改變……」

艾薇亞伸手在伊琳諾腰間掂了掂。
她似乎想拉起伊琳諾上衣一看，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變態！伊琳諾可是妙齡少女好嗎！」
然後一巴掌摑到我臉上。

「不要緊，小絮君不是故意的。」
接著伊琳諾掩嘴笑著，然後說得好像錯的是我一樣。

「衣服什麼的以後再提。首先呢，小絮……
我得從基礎禮儀開始教起。然後是正統刀劍術，還有寵物規矩。」
「那我就教執筆寫字，主僕之分，還有發掘僻好吧。
我總覺得，艾薇亞剛才那巴掌打得你覺醒了什麼。」

說不定我也該打打艾薇亞讓她覺醒什麼。
老實說，比起艾薇亞，更該提防伊琳諾。
艾薇亞最多伸手就打，好歹有個痛快；伊琳諾卻是正統的魔女。

「現在就教你什麼叫禮儀！
小絮，看見陌生人時該怎麼做？」
不等我思考，艾薇亞馬上展開攻勢。

「嗯，先惡狠狠的瞪著那人，然後亂揍一頓？」
「完全錯誤！為什麼你會這樣想？」
「妳第一次看見我時不就這樣做？」

其實在她眼中，第一次相會是把我誤認為山賊那一次。
不過算了，反正真正的第一次見面還是打起來了。

「嚕，嚕嗦！人家知道禮儀是什麼，只是不願做出來而已。」
「嗯，我也知道禮儀是什麼，只是不願答妳。」

伊琳諾拉住了氣得發抖的艾薇亞。
「不要阻住我揍他！」
「我沒在阻止妳，只是要打請打屁屁。可以促進覺醒。」
「覺醒？什麼覺醒？」
「就是……妳愈打他就愈痛快，到最後會跪著求妳打他的變化。」
「好像挺……啊！」

我伸出巴掌，拍了艾薇亞一下屁股。
她滿臉通紅的怒盯著我，氣得呆住了，我乘機再連拍三下。




在夜空之下，凜冽的夜風吹得房間呼呼作響。
少年看了一眼熟睡的公主露出了微笑，隨後拉下了窗簾。
正當少年打算乘機換上軍服，執行自己的計劃時，忽然被一隻手挽留下來。

「又想丟下我一個人，自己去送死？」
「……去巡視軍營而已。」
公主在裝睡。
自己竟然連這都沒發現，可算大意至極。

「要嘛帶我去，要嘛一起留下。」
「公主妳是金枝玉葉，不能以身犯險。」
「那你就可以了嗎？能說說看，你想怎麼樣嗎？」

少年稍微猶豫之後，只吐出了兩個字。
「夜襲。」
「為什麼？守城不好嗎？」
「援軍逐批逐批被打散，等到沒人再敢增援之後，全城必定一擊即潰。
現在出手偷襲，要是險勝，至少能挽回點士氣。」

在兩人討論時，天井之上，附著幾雙被塗成黑色的鐵爪。
鐵爪底下的黑影認為已經沒有必要繼續偷聽，便像蜘蛛一樣貼近牆壁游走著離去。

＊　　　　　　　　＊　　　　　　　　　　＊

「……等一下。」
被艾薇亞和伊琳諾聯手欺侮著，我掙扎著吐出了一句話。
「上面有人。」
艾薇亞停下了將要揍下來的拳頭，看了看頭上的天井。

「喲，耳朵倒靈敏。」
蕾蒂雅貼著石牆滑了下來。
「外面全是黑衣人，妳是怎麼潛進來的？」
「哼，你跟少主打鬧得忘了任務了吧？
都走光啦。我看他們這幾天奔走頻密，便留上了心。
我乘他們出外落單時幹掉過幾個，不過帶頭的那個警戒很嚴，下不了手。」

「咦──蕾蒂雅為什麼也來這兒了？」
「蕾蒂雅小姐妳好。」
艾薇亞跟伊琳諾跟黑衣女打著招呼。

「閒話不提。
那個莎薇恩知道自己的護衛都不見了，卻一點動作都沒有，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是他自己調派他們出去的？」
「沒錯。
今晚，他打算命令幾乎全部的皇家騎士出城夜襲。
至於那些黑衣人嘛……」

蕾蒂雅哼地冷笑出聲。

「除了他帶頭的那個護衛，都被派去暗殺卡羅琳閣下了。」
「……也就是不用擔心了吧。老師的話，絕對沒問題的。」
艾薇亞一下子理解了蕾蒂雅的冷笑。

「呵。雖說如此，我還是得趕去給卡羅琳閣下報備。
暗殺行動不足為惧，不過六千餘騎士的捨命衝鋒還是不能等閒視之。
早一點向閣下匯報，就能做更多的準備。最好還能幫忙多殺幾個黑衣人。」

「那，找我們是為了什麼？」
伊琳諾有禮地問道。
剛才當幫兇欺負我的模樣簡直像假的一樣。

「也不用做什麼。
在敵軍騎士敗退回城時，關上城門……」

＊　　　　　　　　＊　　　　　　　　　　＊

「……有點，可怕呢。」
跟我一起躲在暗處的伊琳諾看見城門口大量的騎士，語聲有點顫抖。
艾薇亞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把手套在她的頸際。

「統一毛色的馬匹，配劍和馬刀，還有高級貨長矛……
如果他們的訓練開支跟裝備成正比的話，還真是不可小看的騎士團呢。」
艾薇亞在點評他們的裝備。

千人以上的騎士團正在城門集結。那壯大的人數，衝天的聲勢和肅殺的氣氛讓我們都不敢輕舉妄動。
各處還不斷有騎士趕到。如果蕾蒂雅的估算沒錯，最後應該有五六千人的數量。
乘著卡羅琳小姐的精英騎士四處奔襲的時刻夜襲的話，的確是最好的時機……

「……妳們，看那邊。」
可是，領頭人有些古怪。
別的騎士為了方便夜襲，並不選用昂貴笨重的全副馬鎧厚甲，只穿了色樣低調簡潔的輕鎧。
但他卻穿上了光看就覺得會被壓扁的加厚重甲，還戴上了足以折斷頸椎的頭盔。

「這樣的裝束可不是適合行動的樣式。不過，據說他們的皇家騎士團團長以黑鐵重甲聞名，說不定是因為鼓舞士氣的緣故……」
艾薇亞回答了我的疑問。
「可是這樣的厚甲也太誇張了吧。」
我始終覺得不太合理。

「小絮君，艾薇亞，會不會……是穿上這盔甲的人有意讓別人認為自己就是團長？」
好像有些道理。

「妳是說，有人想利用團長的身份召集騎士？」
會這樣做的人，我只想到莎薇恩。
不過他也不像是有能力穿上這套裝甲的人，那該不會是他派其中一個黑衣人……

「那也不重要了。伊琳諾，我給妳拿著槍，免得妳背著這東西爬來爬去。」
艾薇亞從伊琳諾手中取過槍支。

「各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忽然，穿著團長盔甲的那人高聲喊叫。

「以死報國的日子！」

「很好！
大家在叛賊篡位之後過的是什麼日子，都記得吧？」

「記得！」

「就因為我們皇家衛隊昔日忠心報效皇室，跟叛軍打得翻天覆地，就被那陰險首相投置閒散，那群靠運氣起家的叛軍頭目卻都榮升高官，當了我們的領頭，大家甘心嗎？」

「不甘心！」
千人以上的騎士齊聲高呼。

「……看來他們國家也不怎麼團結的樣子。」
伊琳諾輕聲說道。

「也難怪莎薇恩可以輕易掌控這批軍隊。」
我加以補充。

「不過……他把友軍的指揮權奪了過來，令一隊軍隊有了兩個指揮，還讓友軍和自軍之間對立，作戰時是要怎麼放心把後背交給友軍啊？
這樣必敗無疑。」
艾薇亞提出疑問。

「那個首相殿下的戰法，相信大家都看得很清楚。
對前來救援的友軍不聞不問，看著他們一個個戰死都不出家門一步！
現在又有一批友軍正被攻擊，我們難道又要看著同胞一個個陣亡？

不！敵軍本營空虛，只要敢於出城攻擊，勝利就是我們的！

現在女王陛下已回到了我們身邊，我們仍是英勇的皇家騎士！
現在我們要先把侵略者打得七零八落，再挾勝利之威把那首相趕下台！」

隨著城門徐徐開啟，數千騎士馳馬狂奔出城。
馬匹奔騰的風聲和沙塵讓我們都睜不開眼，我按住了伊琳諾的眼睛，而艾薇亞則塞住了她的耳朵。

「……好了喔，人都走光了。」
伊琳諾甩開了我們，站起身來。

「沒有預備隊，也沒有留下守衛城門的部隊，連城門都這樣開著……他們是認真的嗎？」
「工作更簡單不是更好嗎。以我看來，莎薇恩應該是認為這是必勝的戰鬥。
在他眼中，騎士比一般兵強得太多，所以出動騎士掃蕩一般兵是沒有失敗的可能。」

伊琳諾拿出了一個罐子，把它塞進了衛哨房間的通風口。
她向我借過短刀刺穿了罐子，然後稍微收回短刀塞住外側的破洞，不斷向房內灌進氣體。

「伊琳諾，這是？」
「迷魂香。蕾蒂雅交給我的，為免與衛哨交戰引起騷動。
你要拿一罐回去向艾薇亞用用嗎，小絮君？」

淡黃的煙霧滲進了哨站各處，他們一個個都失去了意識。
伊琳諾把空罐拔出，然後捏扁了罐子。
「接下來，就是在敵軍敗退時關閉城門了。辦得到嗎？」
「是辦得到啦……只是第一次不懂用力，把絞盤拉斷了，結果王都北門三四天都無法通行……」
「不，我覺得妳這次拉斷它也沒關係……」

我望向城樓上的哨兵。
人數太多了，沒有辦法全都殺了而不引起懷疑。
而且，接下來要是城門突然關了，恐怕他們會先下來查問情況吧。

「伊琳諾，有多餘的罐子嗎？」
「……你真的想對艾薇亞用嗎？」
「不是啦！把罐子都刺破了丟在衛哨裡再關上門，那麼哨兵查問時會先讓他們昏迷。」

伊琳諾投下了個意味不明的微笑，然後把罐子都丟進了衛哨。
而我則鑽上了高處，躲在哨兵觀察不到的位置看著情況。

騎士們以強大的氣勢，衝進了步兵為主的主營。
只是步兵們迅速把預先準備的木寨棚搭成臨時障礙，然後換出比人還高的長矛架在了營門之上。
最後在各處高地，早已有備的火鎗手們現出了身影，在弓箭射擊不到的高處，肆意向下方射擊。

騎士們見敵人早已有備，立刻放棄了正面攻擊，改為從左右包抄。
可是面對人數遠超於己的步兵團，騎士一時間衝不進去，可是正面營門的長矛兵早已殺出，擋在他們回去的路上。
少數帶備弓弩的騎士試圖反擊，但多半只衝出兩三個缺口，而在天降的鉛彈下，大多數人連試圖逃脫都做不了。

……不用看下去了。
這樣下去大概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人能回城吧，還是快點關上城門是正經。

突然，在騎士中特別顯眼的黑甲騎手丟下了長矛，拔出盔甲後的巨劍砍殺。
他雖然被數彈擊中，但似乎都只擦傷了鎧甲而已。
阻攔他的長矛兵大半被衝開，騎士們跟在他的身後，拼命衝回城中──

「不好，要快點！」
我迅速溜下城牆，招呼艾薇亞關上城門。
可是絞盤頗有鏽痕，一時之間，未必關得嚴密──

「小絮君，那人衝過來了！」
伊琳諾指向城外，那以高速奔近的黑甲騎手。
她左手揮動，兩發雷擊打向了那人，但似乎收效甚微。

「不行，那鎧甲上受過抗魔處理……要用更強的魔法才行！」
魔女開始詠唱咒文，黑力的重力球在身旁顯現。
可是，以他的速度只要再急衝幾秒，就能到達城門了。
即使是那個粗線條的笨蛋女，被這質量撞上了，不死也得殘廢──

「不必詠唱了。當好護衛役，別讓上面的人接近艾薇亞。」
「什麼……？」
「剩下的，我來解決！」

像是一道閃光似的，我朝著奔來的快馬一躍而起。
頭上是揮下的巨劍。
我足不點地，左手一挽那比我重得多的馬鎧借力彈起，順便右手拔出小刀，迅捷無倫的在馬脖子割下──

馬匹往左邊一倒。
因為背著極其厚重的鎧甲，撞上地面的響聲可以震天形容。
那騎士被固定在馬鞍之上，一時三刻是爬不起來了。

我回頭一開，那個笨蛋女竟然沒繼續關門，而是衝了出來。
「笨蛋，回去關城門！」
「你，你這樣不就被關在外面了嗎！」
「我爬牆回去！妳沒有見識過我當小偷的本事嗎？！快回去！」

被我吼得有點害怕的艾薇亞退了一步，又站前一步。
「那我也爬牆回去！」
「妳要讓伊琳諾一個人在裡面嗎？！」

騎士少女閉著眼睛，咬了咬牙。
「要回來喔…！」
然後衝回了城門後，使力扭下了絞盤。

眼前是為數不多，但仍足以把我踏平的騎士們。
不過我身邊可是有這位團長，他們不至於衝過來吧。

「別糾纏了！轉去東門，快點！」
倒在地上的騎士團長喊道。

騎士們迅速轉向奔跑，而團長則甩開馬鞍，站了起來。
即使隔著頭盔，我仍感覺到他殺氣凌厲的眼神。

「很可惜，你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也要拉你墊背！」

我側閃躲過了劈下的巨劍，反手召出魔劍從後刺向他的後頸。
可是在黑金鎧甲面前，連魔劍也透不進去。
雖然是劍，但這畢竟是魔法。如果連伊琳諾的魔法都打不穿的話，我還是不要獻醜好了。

就算無法造成傷害，我也沒有危險。
這種馬戰用的巨大闊劍對我根本沒有威脅，這種劍使用不便，就算生具神力能運用自如，最多也不過橫揮直劈，沒有什麼變化。
最多不過轉身便跑，他這麼一身重甲沒了駿馬，難道還能比我快嗎？

在兩三次攻防之後，雙方都沒有受傷。
別說招式變化，這人揮劍幾乎就只有直直劈下一招。
而且連氣力似乎也不太行，巨劍砸到地上他總是得使勁拔出，不過即使如此，我的背刺仍是穿透不了鎧甲。

不該把重心放在刺穿鎧甲上。
不論怎麼堅厚，在裡面的都是血肉之軀。
如果是火器的話，說不定能隔著頭盔把他直接震死……

「還是要用熟的武器才行…！」
忽然，他拋下了巨劍。
然後從腰間拔出了一條我以為是裝飾的血色長杖。不，這粗幼看起來更像竹竿。

「不對，原來是劍嗎…！」
以比巨劍快上幾倍的速度，他舞起了血劍。
雖然是雙手劍，但劍身實際質量隨時比短刀還小，這種長竿真的能當劍用嗎？

我下壓身體閃過要把我腦袋一劍削斷的紅光。
這長度的劍可就不能拉開距離了，愈近愈好。
可是即使接近了我也做不到有效攻擊。那麼……

我繞著他奔跑著，長劍一時之間砍不中我。
他追著我揮了幾劍之後眼見無效，左腳後伸意圖絆倒我。
我乘機使力一扳，不料盔甲實在太重，扳之不動。
而他竟然想直接坐下來。我在被壓扁前一刻逃了出來。

「……只會靠裝備的傢伙。」
雖然無濟於事，我還是輕嗤了一聲。
他劍術是不錯，也有一定程度的經驗，但也就僅此而已。
不過我倒是明白為什麼他連夜襲都穿上這麼一副厚甲了。

必需要有什麼來打破他的鋼甲。
從外觀來看，這只是一塊鑲嵌精實，並施加了魔法抵抗的鐵板而已。
剛才在亂軍之中看見它保護主人承受了幾次槍彈，但也並不是絲毫無損。
只是鐵黑的鋼甲在深夜中裂痕幾乎難以察知。

我探出了手槍。
六發子彈，就算都擊中，也不能期待貫穿的效果。
該射擊頭部來賭把他打成腦震盪，還是試試挑戰這副盔甲呢。

我瞄到了被他丟在地上的巨劍。
對笨蛋女來說大概只是稍重一點的武器，但對我而言未必能夠有效運用。
就來試試看吧，看見靠裝備的傢伙我就有氣。

我堂而皇之地拔出手槍瞄準，他見狀有恃無恐地舞劍挺進。

「……不是射擊嗎？！」
我左手維持著持槍瞄準的姿勢不動，反過來朝他鎧甲的接口突刺。
他沒被突如其來的反攻嚇倒，而是向前一挺，硬生生把魔劍卡在了鎧甲裡。

「？！」
「這才是射擊！」
我毫不猶豫地放開魔劍，魔力消散的黑霧蓋住了他的眼睛。
同時，我左腕往上一擺，兩發子彈近乎零距離結實地打在了鎧甲之上。

「嘖，果然不行嗎…」
看來我太高估自己的槍法。
即使是近乎零距離，第一發的反震力仍是讓我第二發打得偏了點。
那麼看來即使六發用光都不能擊穿。

等等。
那個討厭鬼說過，我們承傳下來的血液，本身就是種魔法。
那麼不該是只能把魔劍當作武器使用。剛才的黑霧，看來有成功飄進他的眼睛。

「耍什麼小手段，即使是火器也突破不了這副盔甲！」
「別說得這像是自己的實力一樣！」

又是砰磅兩槍，兩發子彈打在了敵人的胸甲上。
他的黑劍用起來相當方便，劍身輕得像竹枝一樣，又輕又長，揮動起來不像笨蛋女那樣要用手腕克服空氣阻力。
黑劍直劈下地之後，反過來又要從下至上把我斜劈成兩截。

我的魔劍跟同族人用過的都不同。
雖然不知道孰優孰劣，但我能做到，別人所做不到的事──

像是要抽空自己的血液一樣，思念在體外幻化成劍。
閃耀著白光的六把短劍，在我的身後現形。
就像魔法一樣，即使不直接觸碰，我也能操控他們──

六發短劍同時飛出，五把被鋼甲彈開消失，最後一把像電光一樣刺中了頭盔。
雖然仍未造成傷害，但突然飛來的一道白光已令他看不清我的動作。
他本能的繼續斜劈的動作，但我早已閃到他的身後，從地上拔出了巨劍。
媽的真重。希望等下不要砸到腳趾。

「在後面嗎！」
「……沒問題吧。如果那個笨蛋女也能做到，我也──」
我沉下腰，借助踏地的力量揮出巨劍。

傳來一聲比打鐵聲重上百倍的巨響，幾乎要把我震昏。
之前受過幾下子彈的盔甲下腰部被砍出了個大裂縫。
我想要追擊，但揮出如此一劍之後幾乎站立不穩。
不過，我還是看清了他迅速脫離盔甲後的模樣。

「……原來團長只是個小孩嗎？」
說是小孩有些過分，因為他看起來還比我大。
他熟練地拆開盔甲後左顧右盼，我丟下巨劍，雙手各執魔劍瞪視著他。
手腕隱隱抬不起來，不是追擊的時機。

不過，他比起想攻擊我，似乎更害怕脫去盔甲的自己被看到。
連多所逗留都沒有，他急步離開現場。

……也好，差點就要脫力了，求之不得。
我望向城門，城頭的衛兵幾已全部消失，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嗎？

忽然，我背上被一隻手往後重重一扯，摔倒在地。
「哎呀，看來真的打脫力了耶。」
「……妳又在看著我打不幫忙了？」
「我還得在東西兩門散佈謠言，說皇家騎士團變節投敵要騙開城門呢。回過頭就看你呆站在這兒了。」

蕾蒂雅連扶我起來都沒有，乾脆就扯住我一隻腳，把我拖回了城。

＊　　　　　　　　＊　　　　　　　　　　＊

「小絮你又不聽話…！」
艾薇亞一見面就把我扇了個巴掌，再一腳把我腳趾幾乎踏扁。
怎麼又是腳趾。

「……妳不是只有叫我平安回來而已嗎？」
「那你為什麼跟別人打到最後啊！明明馬上就能逃到老師那兒去了！」

在捱了好幾次罵之後，艾薇亞終於才平復心情。
不幸的是伊琳諾雖然沒罵，整個過程中都鐵青著笑臉看我。

「還有啊，小絮。你剛才握劍的姿勢不太好，很傷身體的。」
當我還在想伊琳諾正想什麼時，艾薇亞忽然把我一把舉起。
說起來，昨天那把巨劍似乎差不多就是我的高度……哇。

「不要單以力氣壓服劍。只要能從這兒挑起……」
笨蛋女就這樣把我的小腿骨捏成一團向上挑。

在把我腎臟，兩腿和頭殼都即將捏爛之後，艾薇亞才放下了我。
「明白了嗎？」
明明她已經消氣，這也不是懲罰，為何我更寧願被她打一頓算了。
整個過程伊琳諾就在喝著茶不發一言。

「妳這樣不會教得好啊，艾薇亞。只教握劍，不教揮劍怎麼行？」
妳還是不要發言吧。

「呃……可是小絮只學握劍好像就快累死了啊。」
「那把他插進劍鞘休息一下。」

「等等等等。抱歉，我錯了。妳怎麼才肯消氣？」
「……沒有在氣。只是，下次我不如也去逞逞英雄冒冒險，反正回來後道歉兩句就了事了，都不用管有什麼人在關心。」
伊琳諾用手指夾住我臉上一小塊肉，然後用力捏了下去。

「這……這個，小絮，伊琳諾生氣很可怕的，你還是快道歉……不，不，你道歉只會更……」
艾薇亞低下了頭，不敢勸阻。

「不，不過……要是裝可憐，伊琳諾可能就會放過你。」
靠你為什麼說那麼大聲。
「小絮君還真以為我那麼好對付嗎！？」
然後我什麼都還沒做，伊琳諾又一巴掌打我臉上。

艾薇亞比伊琳諾有一點好的就是，她動完手就會消氣。
但魔女把我的臉打腫了之後，仍在故意不看我在喝茶。

「……我一直都覺得，伊琳諾比我大小姐多了。
你看她一生氣，我們兩個下人只有乾瞪眼的份。」

「……我才是艾薇亞大小姐的隨從呢。那頭長長金髮還有陽光的臉，不像我，只有一頭魔物才有的綠毛，平常出外都戴魔術帽遮羞。」

艾薇亞正努力替我轉移話題。

「我說，伊琳諾，惡魔是什麼？」
腦海裡靈光一閃，我向魔女詢問一直在腦海徘徊的問題。
伊琳諾擺出一副明知故問的表情向著我，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可是，妳的外觀跟人類一般無異。」
「……什麼？你該不會偷看過我全身長什麼樣子了吧…？」
魔女的表情愈發不善。

「不不不不，我指，妳的臉，體型，成長和哺育下一代的方式，都跟人類一模一樣啊。也沒有長出觸角尾巴之類的東西。」
「……難道你期待我長出這些？假如真的長出什麼來了，我早就被教會抓去淨化掉了。」
她愈來愈誤解了話題。

「不單是指妳。妳見過其他惡魔嗎？」
「只有我媽。說實話，智商正常的惡魔都會盡量保密的。」
「那麼問題來了。人型惡魔這個種族，跟人類到底有什麼分別啊？」

「這個嘛……我的魔法天賦不錯，還有……還有……嗯……」
她已經想不太出來。

「惡魔的定義是什麼？」
「嗯……撒旦的下僕，之類？」
被我弄得混亂了的伊琳諾開始亂找解釋。平常她絕不會提到聖經的。

「妳忘了那位教授說什麼了嗎？那只是教會的媒體操作，他本人根本對惡魔沒有絲毫敵視。」
魔女臉色一紅，大概是心想自己何時開始在辯論中訴諸權威。
「那麼，說不定惡魔族根本不存在，只是被教會歧視排擠的人類？」
「這個就必定是錯誤的。媽媽真的有一條紫色尾巴，讓她穿不了很多裙子。只是不知為什麼，我身上沒有顯著的特徵能證明自己是惡魔。」
該不會是抱錯了吧。
這話太缺德，加上父親還能說是抱錯，母親不可能不認得自己親生的孩子。

「伯母有跟妳說過，把妳誕下時有什麼不適嗎？」
「沒有啊。她還很愉快地說想再要一個孩子……應該是沒有任何困難吧？」
「那至少可以認為，惡魔和人類並不是完全不相容的種族啊。否則哪能與外族混血而沒有後遺症？大概，就像不同國家的人種這樣的關係吧。」

「這個……也有可能啦……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沒啦。只是見妳好像太過執著自己是惡魔，不願意跟人類走太近這樣。」
「真失禮啊。你以為當初是誰收留你的？」
伊琳諾壞笑著說。看來她已經消氣了。

「說起來，妳的父母是怎麼走到一起的？」
「呃，這個嘛……」
魔女臉上又有些紅了。

「媽媽她雖然聰明伶俐，不過戀愛方面卻……呃，這樣說吧，不是很有經驗。
當年媽媽覺得魔法修練達到一定程度，接下來該找個人類做活體實驗，研究更深入的理論，於是就前往了一處鄉鎮，想誘拐一名人類上當。
幸或不幸，被挑中的是我之後的父親。
媽媽自恃藏起尾巴之後跟人類美女無異，放著各種催眠術，傀儡術之類不用，偏要靠出挑的外表誘人上當……」

……還真是天真的惡魔。

「不過媽媽那時還是少女，一直在深山居住，我也理解她為什麼想要人評價一下自己的外表啦……」
「那妳呢？」
「哼，管好你的艾薇亞再說。」

「結果，父親不知是假裝上當還是真的上當，被媽媽帶了回家做實驗。
雖然被吸了血下了符咒讓他不能向旁人泄密，但父親好像並不在意似的，常說甜話討好媽媽。

……父親經常向我們姊弟說他怎麼把上媽媽的。每次媽媽都臉紅耳赤叫他別說。

後來也不知怎的，媽媽一直想著父親，三番四次把他拐走吸血，後來每天吸完血後，父親還帶媽媽去餐館吃飯喝酒，送媽媽回山上小屋，和每次都親她手腕道別……」

甜得我都發膩了。

「……於是後來，我就出生了，媽媽也從山上搬到了村裡。不得不說，以魔女的標準說，她做得非常失敗。」
伊琳諾苦笑著作結。

「那妳呢？會當個成功的魔女嗎？」
「啊？我現在像是不成功嗎？」
「我覺得，當個成功的人類會比較好。」

「看啊！小絮，伊琳諾！有流星！」
陽台處傳來某個笨蛋的叫聲。

「……艾薇亞她啊，自小就很喜歡天體活動了。」
「妳很喜歡那笨蛋女吧？」
「喜歡嗎……大概就跟你一樣喜歡吧。
不過……偶爾，還是有點羨慕。雖然我也不渴望貴族生活，但我也想有什麼好東西能給身邊的人分享……稍微會有點自卑。」
伊琳諾頭低低的，好像想畫圈圈似的。

「……雖然堅持說自己是惡魔。可是妳不是一直都在人類環境成長嗎？
伯母，嗯，聽妳形容根本就像個人類。」
我向低頭的她說著。
「至於不承認是人類這點，是因為覺得不比其他人類好嗎？」

「……我沒想過。不過，要是我能像艾薇亞一樣好，我就不會在黏黏她時覺得自卑。」
「如果代價是跟她一樣笨？」
「呃，那還是不要好了。」

「喂！你們是不是沒聽到啊！再不出來流星就跑光啦！」

在陽台上，艾薇亞正舒服地躺著看流星。
伊琳諾一把壓在她身上，艾薇亞則摸著她頭抱怨說妳這樣看不見流星。

「不就是顆流星嗎？我抓一顆下來給妳慢慢看。」
「吹牛，我小時候抓過好多次，每次都從手上溜走了。」

……還真有抓過啊。

「抓得下來怎麼樣？」
「抓不下來的啦，我試過手抓，用網抓，連用嘴撲咬都試過了。」
「如果我可以呢？」
「哼嗯。那，給你親一口。反正你一直妄想這樣做對吧。」
「妳死定了。」

我看準了遠處一座山和快要飛落的一顆流星。
我故意站起來擋住了艾薇亞的視線，在流星快要落到山後時雙掌包裹，讓流星看起來正好消失在我手掌之中。
我刻意裝成正緊緊抓著什麼東西似的，像是很吃力地彎下腰。

「真，真抓下來了啊……很重嗎？快給我拿著。」
「比起這個……」
「嗯？」

我瞧準她驚愕張開的嘴唇，把臉湊了過去緊緊包著，還把舌頭伸了進去。

「我，我說的是讓你親臉上！」
「好啊。」
我迅速又親了親臉上。

「……哼。我還以為小絮君不懂進取的時機。落後一步了呢。」
伊琳諾略微有點驚訝，但也緊接著用嘴唇塞住了笨蛋女的嘴巴。

我則把「流星」端進了房間，然後鬆開什麼都沒有的手。
「嗚哇！不好，流星溜走了！」
「什麼？！」
艾薇亞當即把伊琳諾整個懸空抱起進了房。

「啊抱歉咩。它飛得很快，一個不在意就飛走了。」
「那，那把我的初吻還來！」
「就在我的嘴裡。想要回來就自己……」

忽地手臂一緊，雙臂連腰被抱著，然後被艾薇亞奪去了嘴唇。
她啾著我的嘴巴，好像真的在搜索她的初吻的樣子。

「……妳真的相信啊？」
「等下，他口腔有我的甜味，說不定快找到了……」

在艾薇亞把我唇內都舔過之後，她才鬆開了嘴。
「好了，初吻奪回。」
「奪回妳個頭啦。妳看小絮君一臉快爽死。」

＊　　　　　　　　＊　　　　　　　　　　＊

「蕾蒂雅。這座建築是？」
艾薇亞問著在她旁邊站立觀察的黑衣女。
天還沒亮透，她就突然把我們拉到這地方。

「新近發現，還沒命名的遺跡。聖羅瑞斯軍參謀長提議解禁遺跡，看看裡面有沒有能擊破我軍的古代遺產。」
眼前是一座被埋在地上，半露出大門的遺跡。
不知怎的，很像一柄直插在地上，只露出握柄和護手的長劍。
握柄似的頂端閃著青綠光芒，在暗夜中顯得格外亮麗。

「不是吧……這是什麼參謀長啊，不招兵買馬徹底抗戰，而是把希望放進這種不確定的東西上？」
艾薇亞的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我倒是能理解。援軍無望，圍困多日，城內又人心不穩。
開會時沒有什麼好主意提出來，就只好提些餿主意充數了。」
伊琳諾嘴上說話，眼睛一直盯著遺跡。
她似乎很喜歡這建築。

「那，我們來幹什麼？幫他們的人發掘什麼令他們反敗為勝的法寶？」
我開始有點後悔沒問清楚她就離開被窩。

「把他們的人永遠埋在這。雖然探險隊大概也沒法找到什麼，不過不必讓城裡的人重燃希望。
目的是讓他們的高層知道，城裡城外都是敵人，你們想做什麼都沒法子。只有投降和死兩條路可以走。」
蕾蒂雅冰冷地說道。

「那，該怎麼做？假如只是探險隊的話，可以放他們一馬吧？」
艾薇亞似乎不欲對非戰鬥人員下手。

「我的意見呢，是現在就把入口炸了，讓裡面的人自生自滅，什麼工夫都不用花。」
蕾蒂雅微微一笑。她絕對不是開玩笑的。

「唔嗯……可是，這個遺跡就從此不見天日了耶。日後要開發，也很費工夫吧？」
伊琳諾卻心疼裡面的東西從此煙沒。

「我正想炸的時候就想到這點。日後卡羅琳閣下說不定會想留著這遺跡，潛入城內的間諜們又沒有什麼魔科學學歷，城裡有在魔學院待過，又聽調遣的只有伊琳諾小姐。」
那叫我來幹什麼。

「原來如此。除了她，沒人有學歷嗎？」
我若有所思地說著。
「什麼啊。你這是什麼意思？我雖然有學魔法，不過僅限於實用階段。
你也別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不懂！」
蕾蒂雅臉色轉陰，然後指著我罵道。

「別吵啦。小絮，一起來吧。」
被艾薇亞拉著，我背對著遺跡進了大門。

「拼上性命你都要保護艾薇亞小姐和伊琳諾小姐啊，只會說風涼話的小鬼。」

＊　　　　　　　　＊　　　　　　　　　　＊

「……一片漆黑啊。」
艾薇亞在黑暗中說道。

「是啊。艾薇亞，要小心色狼摸黑朝妳下手。」
「說什麼，這兒哪裡有……哇啊？！」
雖然一片漆黑，艾薇亞仍是準確地朝我臉上來了一巴掌。
可我什麼都沒做過。

「小絮你這時候還有心摸別人屁股！」
「對啊。怎麼能乘虛而入呢，小絮君。你連我的也摸了。」
喂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肯定是伊琳諾在開玩笑。

在黑暗中，伊琳諾低聲念著咒文，微微的亮光在她口袋裡出現。
是曾經看她教授用過的，刀槍不入的奇特妖精。

「小絮君，魔眼管用嗎？」
「是管用，不過僅限有活人的情況下。要是路上有什麼絆繩，滾石，不用人力就能發動的，我可看不出來。」
「不，你還是能擋在陷阱前，讓我們有時間逃走。」
「喔。」
「……不要那麼自然地答應！」

妖精的光芒照到了一處鐵門上。
「奇怪。這兒沒人走過？怎麼鐵門關著的？」
伊琳諾正感奇怪，伸手推門，卻被我一手拉著。
「通了電。雖然很微弱，但想要用力推開門，終究難以辦到。」
「怎麼會通電？難道裡面仍在運作中嗎？還是……探險隊用魔法通的電？」
「假如他們不知道有人會尾隨他們，幹嘛要關門擋住自己的出路？妳等等，我去找條木棍，看看能不能推開……」

「喝啊啊！」
忽然艾薇亞踏前一步，以聖魔法給自己隔絕了魔力，然後雙臂運勁，鐵鑄的大門就被她硬生生推塌了。

「啊，抱歉，小絮你說找什麼？」
「……沒，我什麼都沒說。」

其實就算不行，我以發射魔劍的方式撞開門也是可以的。

「……奇怪了。真的有探險隊來過嗎？第一扇門也沒開成，還探個什麼險？難道已經放棄開門走掉了？」
「可是大門開著啊。而且，我們進來時也沒看到人。除非……」
「除非蕾蒂雅耍笨，連他們走光了都不知道。」
「小，小絮……該不會待我們深入了之後，他們會反把我們埋了吧？」
「然後我就有很多時間摸妳屁股了。」

又吃了一巴掌之後，我繼續向深處走去。
「……活人。」
「……小，小絮，你說什麼？這座……是一座起碼十多年無人問津的遺跡了吧？」
艾薇亞的語氣好像有點發抖。
喂，妳不是堅守信仰的嗎。
「是啊，不過偶爾屍體在地底悶了，出來走動一下，也不奇異……」

「嗚哇！只，只有小絮你是男人，你可記得要保護女生喔？」
「是是。不過假如我也被咬上一口成了活屍，妳們可得快跑……」
艾薇亞忽地抱了上來，全身離地，緊緊不放。

「艾薇亞，別怕，我懂得驅魔。」
「啊，得救了……伊琳諾是驅魔者？」
「不是，不過我有特殊的驅魔技巧。」
她拔出了精鋼手槍。
在這室外狹窄環境，這比步槍要好用吧。

地上那人也不是什麼僵屍，要說是什麼人，應該是探險隊員才對。
他身上衣物破爛，多處露出傷口。
伊琳諾給他施了治癒魔法，艾薇亞雖然膽怯，但也施了治癒魔法，反正如果是死靈轉生，治癒魔法也能造成傷害。

「……喂，以前看妳不怕黑也不怕魔物，為什麼會怕這些啊？」
「那，那個……要是完全沒有人樣的東西，我倒是不會怕。
可是，如果好好的一個人在我面前異變，成了只能勉強看出人樣的怪物，我就會怕自己也會變成它們一樣……」

「喂，老兄，還活著嗎？」
「呼……呼啊……」
我遞了一口水給他。
看起來施救及時，雖受重傷，但無性命之憂。

「怎麼躺在這兒？」
「我是遺跡搜索隊成員……往內探索時，入口突然封閉，還鑽出了魔物……
我不清楚，不過其他隊員說不定逃進更深的地方去了……」
原來鐵門關閉的原因是這樣。

「怎麼會有魔物？假如這兒是首次被發現，裡面的魔物都該餓死了吧？
就算體質異常不至餓死，餓了那麼多年，這位老兄應該也被嚼成皮包骨了。」
我向伊琳諾問道。
「我是覺得，魔物未必本來就在遺跡，只是多年風化，說不定有魔物挖洞築巢時鑽了進來，就此定居吧？」
「那鐵門呢？難道他們還懂關門放狗，還在門上通了電？」
「這個……說不定是誤觸什麼機關，門關上了，然後才驚動了魔物吧？」

就被害人的傷口看來，這兒的魔物並不飢餓，不然早把他連皮帶肉吞了。
魔物襲擊的原因大抵是地盤被侵犯吧？

「魔物長什麼樣子？」
「那個……百忙之中看不清楚……」
「大概呢？總不會是兩三層樓大的巨型魔物吧？」
「嗯……大約，就像犬隻那種大小……」

伊琳諾詢問著傷者。

「你身上的傷口不算深。在我們來前，你已經受過一次治癒魔法。
是你自己施放的？」
傷者搖了搖頭。

「確實我在意識彌留之際，感覺到流血減少了點……不過我睜開雙眼時，就只看見你們。」

「伊琳諾，我想到個可能性……首先，魔物是犬隻類型，那麼就有可能被馴服。假如牠們已被馴服，就不太會獵食外來動物，因為牠們的主人能提供食物。那如果牠們有主人，那也有可能為了某些目的而治療傷者……」
我提出感想。
「所以是放狗咬完人再給人治療啊？有時我真想不通聰明人都在想些什麼……」
艾薇亞搔著頭。

「還沒確認是犬類魔物。再探深一點再說吧。
不好意思，暫時我們不能送您出去。不過您身上的傷已經沒大礙了，也許休養半天，也能自己慢慢扶壁走路。」
伊琳諾對躺在地上的傷者說道。



耳畔傳來了犬鳴聲。
隔著幾道牆壁，不過叫聲已隱約可見。
除了犬吠，還有幾聲微弱的呻吟聲。

不等我說明情況，艾薇亞已踢開兩道鐵門，衝進了內部。
「……一發現敵人只是魔物就精神起來了啊。」
「想不到小絮君會喜歡她沒精神的樣子？」

比艾薇亞落後一步進入房間。
三隻黑狗迎臉撲來，我先踢開了撲擊伊琳諾的一隻，再先後揮劍把另兩隻斬成兩段。
被踢開的黑犬絲毫不懼，乘我右手收不回來時乘虛咬向我的左手。
我伸長左手，在被咬到手腕的一刻前召出魔劍，貫穿了最後一隻黑犬。

我轉頭望去，艾薇亞連劍也沒拔，徒手抓住一隻黑狗的脖子，用力向牆上摔去。
地上有兩人。
兩個都昏迷不醒，似只被襲擊不久。

「……也已經受過治療魔法了。而且，只是剛剛發生的事。魔力還沒散去。」
進行急救的伊琳諾說道。

「艾薇亞，是妳放的魔法？」
「不是耶……我進來的時候，房裡除了他們就只有四隻狗。」
「難道是探險隊成員為他們急救後，被黑狗追急了逃跑了？」
「不，小絮君，這房間是死路。」

我抬頭一看，果然除了入口之外便無出路。

「這兒好像一座臥室啊。這床……」
艾薇亞心癢難搔，也不管有沒有危險，一把就坐在床上。
誰知喀喇一聲，床板從中斷成兩半，她一屁股摔在地上。

「啊疼疼疼……這床好脆啊。」
「妳看，妳把古物壓扁了。」
「才不是！這床有好多年歷史了，所以才……」
「妳的屁股也有十多年歷史了。」

艾薇亞摸著屁股站起。
我下一句話還停在嘴邊，忽然就被整個人舉起，拋了出去。
喀喇一聲，我也撞倒了一張床。

「你看，真的只是因為太舊而已。」
「那也不用拿我來證明啊！」

我抱怨著站起。

「真是的，妳睡慣木板床，蓋慣絲綿被，幹嘛要染指這張小床？」
「什麼啦，今天被蕾蒂雅弄醒，我還好想睡……
……啊，你怎麼知道我睡這些床上？你有來過我家嗎？」


















「怎麼……這兒會有人？」
在深處的球體房間中，一人在空中懸掛著。
不，以他的姿態來看，應該說是「在空中站著」才對。
就像是他站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板上。

他的外觀，簡直是「惡魔」這詞語的化身。
漆黑的翅膀，尾巴，燃燒著紫炎的眼眸，嘴唇蓋不住的尖銳犬齒。
相對這鮮明的外觀，伊琳諾簡直就跟人類沒分別。

地上流淌著黑色的血液。
就像是把魔力蒸發之後，重新凝結成的水滴。

「怎麼，闖進別人的房間，既不走又不說話？
你們難道還想等我對來歷不明的客人奉茶？」
這位男性惡魔說道。

「……別人的房間？是你的房間嗎？」
「難道是你的？」
「這兒……不是古代遺跡嗎？」
「是古代遺跡，不過是我的古代遺跡。」

我和伊琳諾互望一眼。

「這兒我聽說是新近發掘的遺跡，能請問您是什麼時候進駐的？」
伊琳諾主動問道。
「這是我的封邑。雖然，人類都不太專重其他物種的物業產權就是了。
我以這兒為居已近百年。你們所謂新發掘的，只不過是露出地表的一個入口而已。」

記得這遺跡的外表像是一把插在地面的長劍。
我們進入的地方是劍柄末端，現在雖不知探到多深，總該到了劍刃的部分吧。
遺跡內部破落，很多房間的擺設都堆在一邊，像是房間受過什麼衝擊，把家具都撞到一邊去了。

「等等。之前那些黑犬是你飼養的？」
艾薇亞問道。
「是啊。雖然不是名種，但也是我精心調教的魔物。」
言下之意似乎在說，是我們把他的寵物打死大半。

「……抱歉傷害了你的寵物。不過，是牠們主動向我們襲擊。」
「你們沒看見比你們早進來那些人嗎？他們當中哪一個被殺死了？」

「所以，是你命令牠們襲擊我們嗎？」
「注意妳的說法。你們闖入我家，我的狗襲擊你們不是理所當然？」
艾薇亞臉上一紅，無言以對。

「……能解釋一下，從頭到尾這是什麼回事嗎？」
伊琳諾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百年之前，我進入了某個魔物巢穴。
依照著曾經身為動物的天性，魔物們往深處挖掘，形成了盤根錯節的洞穴。
我感覺到一陣怪異的魔力，就沿著線索在魔物洞穴裡看看有什麼好玩的東西，結果發現了這兒。
我轟開了鐵皮外壁進入了內部──雖然不是我的本意，但其他魔物也因此能自由進出。
那怪異的魔力源自地底。就在劍刃刺入大地的地方。
那邊，是靈魂的世界。既沒有肉體，又沒有心靈，但我可以感受到，那邊有著無數的生命……或者說，曾經是生命的東西。
並不是動物屍體這樣的東西。是人類。或者惡魔。無數又像人類，又像惡魔的東西，被埋在了劍尖部分。他們的肉體已經成灰，他們的靈魂也已煙滅，剩下的，就只有被壓縮千百年不見天日的巨大魔力。
我試圖在裡面探索，可是即使已失去了一切，它們的怨念仍吸取著我的魔力，我見勢不妙，逃了回去。
我見這些魔力也動用不了，也就放置不理；直到最近數年，這遺跡的頂端在都市開發過程中露了出來。
有人類主動接近，被我捕獲下來，我驅使他們往深處進發。
他失去了靈魂。被怨念所蒸發，身為人的一切都沒留下。
但只要獻祭一次，排斥的力量就減少一分。
不過可惜，因為失縱人數過多，人類開始不接近這兒。
我訓練了一批魔犬，準備以之捕獲人類。不過突然，居然有一整隊的探險隊深入此處，我便打算抓住他們以作獻祭。
這遺跡裡有趣的東西很多。包括這種能從遠處傳達聲音的項圈。
只要我在這主控室，所有魔犬身上的項圈都能傳遞我的聲音。
狗是不會說話，也不會使用魔法，但狗身上仍然有魔力。我只要把念咒和掌控魔力代為解決，犬隻也能放出魔法。
先前對探險隊的治療魔法就是我施放的。畢竟不能讓他們先死掉。
傷了我的魔犬也沒問題。只要你們願意在外面給我找點人來獻祭，也就饒過你們。」

維蒂琳愈聽愈是發抖，她想不到只要當時艾薇亞沒救下他們，她就得被作成祭品。
「怎麼可以再讓你把外面的人當作祭品！」
「那就由你們先當祭品好了。」

惡魔手一擺，我們腳下的地板盡數消失。
不過，並沒有掉下去。
就像他踏著的隱形地板一樣，我們腳下的地板也成了透明。





呢段當係新一part 開始

我與艾薇亞本欲待雙方說僵，再突然左右夾擊此人，不料地板隱去，想突襲也看不清楚腳下。
他懸空站立，又站得比我們高，想必房中有階梯落差之類；看不見地形可不便亂動。
伊琳諾悄悄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立刻會意。

「伊琳諾，妳快跑！跟外面的人通風報訊！」
我作狀叫道。
伊琳諾當即一推房門奪門而出，艾薇亞與維蒂琳都嚇了一驚。

「別跑！」
惡魔高聲叫道，手上纏繞著布匹般的紫氣，手一甩，像毒蛇般的往下咬噬。
艾薇亞也沒多想，拔劍一揮斬斷紫蛇，左手金光閃動，把魔力構成的毒蛇抵消。

惡魔見阻止不了伊琳諾，也沒去理會，身後召出了多枚黑色妖精，跟教授所用妖精只有顏色分別，跟伊琳諾使用的卻一般無異。

「小心，它們也會放魔法！」
「算你識貨。再來！」

惡魔手掌再擺，地底又黑又黏的凝膠物裡出現了幾條怨靈，毫無阻礙地從地版浮上房間。
……看來房間地板多處有破洞。這下更不能貿然走動，否則掉進去肯定沒好事。

他一拍雙手，妖精各自飛到我們頭上，一枚枚魔彈雨點般打了下來。
而惡魔本人則是居高臨下放出紫黑的煙焰，一道道緊貼著怨魂發動攻勢。

艾薇亞單手執劍打散幾次魔法，左手現出聖光，徒手抓住怨靈半透明的身軀，硬生生的將之淨化。
維蒂琳今天多逢危險，正自落膽，眼見怨靈近在眼前，執劍刺之無效，便躲到了艾薇亞身後。
……這女孩逞強要跟來，但實戰經驗甚少，一被逼急就露了底。

我幫著艾薇亞驅散魔法，百忙中抽空朝惡魔發射黑焰，但我的弱小魔力令對方連抵擋都不用，任由焰彈打在身上卻絲毫無礙。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這樣只顧防守，對方可以肆意攻擊，時間一長總會被魔法淹沒。

「艾，艾薇亞……我看不如先後退一下？他不追來自然好，要是追來，也比在這地勢不明的房間糾纏好得多……」
維蒂琳心中恐懼，萌生退意。
這房間的入口是一長廊，中途別無遮蔽，是魔法師能盡情射擊的地形。
現在靠牆仍能死守，一旦退後，妖精惡魔前後夾攻，就算艾薇亞能支撐，我和維蒂琳都不懂聖魔法，她一人也照顧不了我們兩個。
艾薇亞也知道這點，她搖了搖頭。

「小絮。我看他身處的高處必定是地板，不如你把我用力拋上去，只要近身作戰，他未必是我的對手。就算不行，你們兩個也有時間逃生。」
「我可沒妳這笨蛋那麼大氣力。我看倒是妳把我拋上去好了。」
「那麼誰來抵擋魔法啊？由我上！」
「我看也不必心急，再待一會，才決定誰拋誰上去好了。」

惡魔見久攻不下，轉換了另一種魔法，地上微有異動，一團岩漿在地上噴發。
我們三人急忙脫離原地，維蒂琳閃躲稍遲，被艾薇亞拉開。

不妙。這樣下去就算不被岩漿淹沒，也會在躲避途中掉進深淵。
我用心記憶地上何處沒有空隙，心念稍動，二十餘把魔劍各自飛出。
惡魔雖沒被刺中，但魔法總是緩了一緩。

「中了！」
忽然槍聲一響，從某個暗處射來的冷槍打穿了惡魔的右肩。
我望向子彈來處，果然是伊琳諾正在曲身瞄準。

她出門後一直在門外等待，等劇鬥開始，各人無心左顧右盼時悄悄又潛了進來。

她笑了一笑，右手放下槍支凌空一扯，空中的妖精全被她一把扯了下來。
是在虛無之絲上動了手腳，把同是虛無的妖精都捆住了吧。

「維蒂琳，兩秒後把我拋上去！」
艾薇亞突然大聲號令，然後我突然腳板凌空，然後就被拋了上惡魔身處的高台。
他肩膀受傷，妖精又一時被困，這正是最佳時機。
我也沒跟他客氣，雙手各執魔劍狂砍猛劈，他只好空手倒退。
不料卻被隨後被拋上的艾薇亞一手抓住後頸，往上一提。

惡魔在被捏斷脖子的前一刻強行釋放魔力，震開了艾薇亞和我。
但艾薇亞可也沒乾脆放下他，一手把他朝低處一摔，磅的一聲，惡魔已摔落地上。
他見勢不妙，朝出口奔出，維蒂琳揮長劍攔截，惡魔抽出佩劍正欲奪門，腰間又中了伊琳諾一槍。
他再也不敢稍微停留，朝鐵門連放了幾下震波，反手抓住維蒂琳後頸作擋箭牌，奮力衝出。

我飛身一躍，直接從高處回到了門邊平台；伊琳諾從原路走回門邊，艾薇亞也隨後一躍，不過差了點準頭，被我伸手抱住。
這樣停得一停，惡魔已不知去向。

「……早知他近戰那麼差勁，就只讓小絮你去了。」
「別多擔擱了，快追！」

追出門外，只見惡魔奔在長廊之中，維蒂琳被他負在背上，還被扼住脖子。
這下魔法槍彈也不能輕易動用，我急忙追擊，卻被他以魔法緩了幾緩。

他已到達走廊末端。
要是他離開了走廊就會進入支路，那麼就需要分頭追擊。
但面對熟悉此處環境的他，單獨行動極為危險。

他也知道離開走廊就能重奪主動權，於是急步脫離之餘，把全部妖精都用作攔截我們。
嘖，要是能有人截住他──

「艾薇亞？！是妳嗎？」
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女性身影。

「克洛兒小姐？！
等等，先截下妳面前那個惡魔！」
對了，是卡羅琳小姐的老師。
她怎麼也來聖羅瑞斯了呢？

克洛兒像是思考了一下下，才對面前的惡魔發動攻擊。
但惡魔早就把她視為攻擊目標，黑色的魔手四面八方抓向她的頭臉。
不過憑著教授助手兼萬年升降機管理員的專業素養，她躲開了攻擊。

但，惡魔已脫離走廊。
急忙趕到走廊盡頭，兩人都已失去影縱。

「啊，克洛兒小姐用魔法在牆上留下了記號……」
伊琳諾看著牆上的痕跡說道。
「她一個人不知道有沒有危險。我也過去吧。」
我沿著牆壁急奔，沒有了伊琳諾魔法照明，道路愈走愈黑。

魔眼抓住了兩人的縱影。
克洛兒小姐揮動魔杖形成鐵壁，把惡魔的魔法都擋在外面。
大概是提防被四周的妖精突襲，她反擊的勢道頗緩。
維蒂琳倒在地上，仍有生命反應，大概只是被擊昏了。

很好。就跟剛才一樣，只要偷偷進入近戰範圍，他必死無疑。
我四肢離地黏著牆壁，俯伏牆上緩緩游近。

克洛兒以魔杖擋下黑焰同時，右手隱在背後儲蓄魔力。
大概是想一氣反攻吧。
惡魔似乎沒注意到，只以強大魔力意圖壓服對方。

「妖精的話，我未婚夫也有一些呢。
希望你別以為我是這種程度就屈服的女人啊。」

她左腕白光閃動，全部的妖精都摔了下來，光芒黯淡。
同時，魔杖上現出詭異的紫芒──

「心靈煙滅！」
比起心靈爆破更為凌厲的紫色波動轟向惡魔。

他整個人都被紫色波動吞噬。不過，沒有一般心靈爆破一樣被擊飛的效果。
但隨著鳴動的魔力，惡魔全身多處出血崩解，魔力也極為絮亂，眼睛像是失明了的黯淡下來。

「這……這！明明是屬於天使的魔法……」
惡魔似乎真的看不見東西了，他雙手亂揮，以大量無規則的魔手亂舞護身。
克洛兒小姐張開護盾抵擋亂擊的魔手，一時施不了致命一擊。

我瞧準了魔手的空隙乘虛而入，拔出短刀揮下。
他感覺到有人在身後時已經太遲，雖然躲閃得快，但一隻手臂已被我齊肩削下。

「哈啊啊啊──！」
可是，惡魔的尾巴卻發出亮光。
不妙。該不會──

我被黑色火球擦中。
幸而一腳踏住了尾巴，不致被其零距離施法命中。

惡魔以不知名的語言怒吼著施法，背上翅膀，僅存的左手和尾巴都積蓄著魔力。
洪水般的岩漿開始肆虐，我和克洛兒小姐都急忙躲閃，只見他抓起了維蒂琳，似乎想再次奔逃──

「──啊」
惡魔發出了無意義的嘶聲。
一把短劍從他脖子通到後頸。
正確來說，是半把斷折的短劍。
維蒂琳在戰鬥中斷裂，卻依然帶著的斷劍。

惡魔咽下最後一口氣後倒地。
維蒂琳似乎在戰鬥中已經醒來，不過一直假裝昏迷，直到現在才出手吧。

「呼……呼，嚇死我了……」
她心有餘悸地說著。

「……幸好妳帶著斷劍。要不然，還真不知道能不能追上他。」
「呼啊……本來想藏著短劍，在合適的時機刺殺艾薇亞的，竟然在這兒用上了。」

「……拜託，這句話等我在背後才說好嗎？」
艾薇亞突然在我們背後無奈地說道。

「哇啊！剛，剛才不是還不在的嗎！」
「剛到的啦。哼──嗯，打算用這東西刺死我？能示範一下怎麼做嗎？」
「喔喔，這可是我想了好久的招式。請指教。」

維蒂琳繞到了艾薇亞身後，以手指挾緊斷劍，悄悄的抬高手腕，朝她後頸移去，一刀割下──

「這點小動作行不通啦。」
──被艾薇亞頭也不回地一肘頂中胸口，斷劍也掉到了地上。

「嗚……那，那該怎麼做？」
「這招刺死一兩隻不懂應變的惡魔還可以，要是像我這類近戰型的，就要──」

艾薇亞比劃著手勢，突然腳步錯動，往左右連續踏了一步，右腕成手刀狀，反手一掌劈在了我的喉頭上。

「嗚咳！」
「──就要目標清晰，在動念刺殺到目標斷氣的間隔不能超過兩秒。」
「是的，我明白了。下次我會努力的。」

「所以為什麼要劈我啊！」
「什麼啊。這兒除了我，剩下的近戰型不就只有你嗎。」
「可是人家是想刺殺你啊！」
「啊，對耶。」

伊琳諾竊笑著輕撫我被打的喉頭。
因為她是有點用力的打法，我現在還有點咳嗽。

「那麼，克洛兒小姐……請問是為什麼出現在這兒？」
「……卡羅琳她似乎沒有把以往黑暗的一面帶到這兒來啊。」
「什麼？可以說詳細一點嗎？」
「為了了解現在的她，我向學院請了假前來親身觀察卡羅琳的舉動。」

……那升降機怎麼辦啊。

「……就如妳所說的，我並不了解現在的卡羅琳。
現在的她並不是被執念憑依的人。這點可以由她現在的行動中得知。
她採用的戰術以震懾為主，並不打算擴大人命傷亡。這跟以前的她很不同。
當年革命戰爭後全國可是減少了三成人口。

現在這場戰爭……雖然我仍不贊同對外侵略，可是至少她並不是在濫殺無辜。
她的眼光現在已放在下一代了吧。上一代的事在她心中可能仍是個缺口，但已經不會反過來操控她揮舞長劍了。」

「嗯嗯。果然妳也了解老師了吧。
那麼，就跟我們一起回到她身邊吧？」
對艾薇亞的邀請，她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是上一代。我回去了，只會加大她的缺口。
她現在有新的夥伴。舊人就應該連同她的故鄉一起在她心裡消失。」

「……」
艾薇亞和她都陷入了沉默。

「算了。比起這個……
剛才這個惡魔是誰？」
像是要扯開話題般問著。
艾薇亞向她解釋了原委，她聽到探險隊一節時，臉色忽然一變。

「……妳說，那是前往遺跡探索古代武器的探險隊？」
「嗯。不過遭受那惡魔的襲擊，任務應該中斷了。
……該不會，這兒真有什麼古代武器吧？」
「我不知道……但他們逃脫時，帶著一些奇怪的東西。難道……」

「等下等下！主控室裡，似乎有什麼動靜……！」
一直在旁邊不說話的伊琳諾突然神色惶急地叫道。
奇怪。她並不是會放聲大喊的人……

突然，她急步向主控室跑去。
「喂，喂！」
她以前所未見的速度跑著，我追了上去，但拉都拉不住她。

「弟弟……是弟弟嗎？！」
伊琳諾走到了之前惡魔所在的房間。

「等下等下！妳是說，妳的親弟弟嗎？！
妳自己也很清楚吧！他不是……」
「我是很清楚……！可是！
不會錯的，那孩子的聲音！」
伊琳諾以比我僅慢一點的速度奔走。
以體能少受鍛鍊的女生來說，這是會弄傷足裸的步速。

「他遇難的時候妳不是只有幾歲嗎！
就算他仍然生還，又怎麼可能還是那種聲音……」
「不……那是傳進心靈的呼喚。
同族的惡魔之間呼叫血親的叫聲啊！」

伊琳諾帶著奔跑的速度，朝鐵門一肩撞去。
鐵門是開了，但她的手臂肯定也撞傷了。
我伸手為她檢查傷勢，但她似乎連傷了也沒有自覺。

「果然，是姊姊啊。
這幾年來真是委屈妳了。」
有著溫文感覺，綠髮紫瞳的惡魔少年站在先前的主控位置笑道。
伊琳諾呆了呆，眼淚隨即奪眶而出。

「嗚嗚嗚……我，我」
魔女罕見地哭得連話都不會說了。
我有點想退出房間為他們姊弟讓出空間，不過少年卻示意我留下。

「媽媽過身了。在對祖先們起誓，把自身作為死靈魔法的一部分讓我復活的一刻，媽媽就為我們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但她仍在守護我們。她已經和祖先們相聚，以後我們使用死靈魔法時除了祖先之外，還有媽媽在守護我們。」

「媽媽……媽媽沒被帶走嗎？」
「被帶走了。不過她乘那群騎士們不備，在被帶上火刑架的一刻把他們連同圍觀的人們一起都燒成灰燼了。」

伊琳諾仍然哭不成聲，跪在地上只叫著爸媽。

「姊姊，站起身來。
這樣還不夠。人類所帶給我們的，我們還要百倍千倍的歸還……！」

「……打擾一下你們。
我說，說不定以後妳要好好教導一下弟弟。
他看起來患上了國中入學初期常見的一種疾病。」

伊琳諾戳了我的腰一下。

「這個……這個，兇手已經被媽媽殺掉了，我看我們的仇也報完了……」
「……我知道姊姊在這幾年是依賴人類生活的，但也別真的跟人類一樣想法啊。」
「嗯……這個，人類也不是全部都跟擄走媽媽的兇手一樣的……
就，就像姊姊旁邊這位小絮君，就是個好……嗯……呃，也不算個壞人。」

貌似有點氣氛古怪。
「……我去叫艾薇亞她們不要進來。免得她知道妳的身份。」
伊琳諾點了點頭。

「……啥？伊琳諾有弟弟？」
艾薇亞呆然了。
「是啊。妳可別打擾他們。」
「咦～我其實還挺想看看她弟弟長什麼樣子耶……」
「呃，他長得有點古怪，不想被人看到。」

等待片刻，忽然裡面傳出一聲尖叫。
是伊琳諾的聲音。
不等我開門查問，她就在門後衝了出來。

「各，各位！探險隊拿走的東西之中，有死靈化的觸媒……！」
「那是什麼啊。」
艾薇亞歪了歪頭。
「這，這……總之，會讓接觸到的人死靈化，而且還會像感冒一樣擴散……
對於人類之外的物種，則會讓牠們兇暴而襲擊人類，被襲擊的人類同樣會感染而逐漸變成死靈……」

……八成，是她那寶貝弟弟故意讓他們拿到手的。

「這！小絮，快跟我一起出去截住探險隊，不然讓他們把東西帶走的話……」
「知道了。
真是的，光顧著救人，都忘了原本的任務了……」

我迅速回到戰鬥狀態，跟在艾薇亞後面。

「維蒂琳，妳要不要一起來？外面很可能已經不安全了……妳最好是留在這兒。」
「……我畢竟也和探險隊的人待了一個多星期……總不能看著他們被變成死靈吧？」
「很好。那麼克洛兒小姐……」
「我當然要去。這是我的責任，是我讓探險隊離開的。」

克洛兒和維蒂琳都決定跟隨救援。
「好！小絮，伊琳諾，我們一起……」
「……不，艾薇亞，我想留在這兒。」
伊琳諾卻一反常態，選擇不跟艾薇亞一起走。

「出發……咦？
啊啊，也對，外面很危險。要是有個萬一的話，妳弟弟也會擔心的。」
「不……我不是怕危險，只是……只是……
說不定，弟弟那兒有治療的辦法……」
「啊，那麼妳跟他一起吧。那，要是不幸已經有人被死靈化了，那該怎麼辦？」
「嗯……請先使其失去行動能力，再以聖魔法辟除感染源。」
「這個我懂。不要浪費時間了，到時聽我指示就是！」
克洛兒插嘴說道。

三名女性很快離開了遺跡，我奔到門口，不放心地向伊琳諾望了一眼。
真的沒問題嗎？
她的弟弟從頭到腳都不像抱著什麼好意的樣子，讓伊琳諾跟他獨處會不會出問題？

伊琳諾對我點了點頭，然後揮手催促我離開。

＊　　　　　　　　＊　　　　　　　　　　＊

「我想姊姊也知道吧。
他們即使出去，也只救得一兩個人，甚至還有機會連自己都賠進去。」
少年惡魔帶著文雅的笑容向胞姊說道。

「……我知道。
這種病毒，是以惡魔的魔力作為媒介傳播，入侵人類的腦部控制其行為和思想。只要暴露在空氣中，魔力就會四散感染人類。一般人絲毫無法抵抗惡魔的力量，即使是擁有聖魔法的人類，也僅能自保和幫助身邊少數人而已。
……一旦傳播，就不可能靠外力解決了。」
伊琳諾緊握雙手，直視著自己的胞弟。

「沒錯。古時我們惡魔的先祖也是以此法毀滅城鎮的。
……說是毀滅城鎮其實也不太正確。真正毀滅城鎮的是人類。
他們恐懼瘟疫傳播，因而緊閉城門，然後把城鎮連同感染者付之一炬而已。
我們只不過擔任中介角色。人類本就習慣互相殘殺，我只是給他們一個藉口……」

「……你說，不是你故意讓他們發現你的病毒的對吧？」
「嗯。他們硬是拿走了裝有魔血的武器盒，我也無計可施。」
「……這種病毒的作用是控制人類。只要施術者解除咒語，病毒就會消散，感染者也能回復原狀。
假如你無心作惡，那只要不催動魔力，即使探險隊打開了盒子也一無所礙。
拜託你，快點停止魔法，我不想艾薇亞和小絮出事…！」

「……做不到。」
少年惡魔冰冷地搖頭。
「為什麼？只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沒錯是舉手之勞。可是，既然傳播出去對我是全無損害，那即使是舉手之勞，我也懶得去救那麼幾個人類。」

伊琳諾大為緊張卻又無話可說，焦急之下，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其弟好像開始有點慌張，但仍沒有解除咒語的想法。

「……姊姊。以前妳一焦急很快就會哭出來，想不到現在也一樣？」
「我，我這次真的很焦急……」
「姊姊。聽我說些舊事。說完了妳還認為應該停下咒語的話，我可以……」
「不聽，不聽。立刻停下，停了就聽。」

伊琳諾見弟弟口風鬆動，馬上加大哭聲，不過這卻由真哭變假哭了。
少年惡魔狠狠別過了臉，不耐煩地念起咒語，解除了魔力的傳播。

「這樣才乖。來，是不是要說什麼故事？」
伊琳諾馬上笑逐顏開。
「……暫時解除的而已。要是妳聽完後改變主意……」
「嗚嗚嗚嗚！」
「……那我開始說吧。」

「當年獵巫運動的起因，只不過是因為人類教會不希望魔法流傳，干預到教會的神權專制，因而把擁有魔法的人都清剿掉。姊姊妳知道這事吧？」
伊琳諾點了點頭。
「媽媽本來隱姓埋名，在人前人後都不再使用魔法，還刻意把自己和我們的惡魔特徵都藏了起來。如此忍讓，對得起人類有餘了吧？」
少年露出了身後的尾巴，伊琳諾見狀也退到門外，解除了尾巴的擬態，露出紫色細軟的長長尾巴，再拉上裙子。

「鄰居那位大嬸其實也不知道我們的底細。只不過她嫌媽媽是山上下來的奇怪外來種，她覺得惹厭，所以就把媽媽下山的原因大幅加油添醬，報給了附近的教會。
來逮捕的騎士自己也不知道在幹什麼。他們只知道上級寫著這兒有惡魔，所以就來打家劫舍好匯報而已。
告密者，獵人，獵物，教會，這當中沒有一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沒有人知道事實的全部……
我們的家庭就這裡糊裡糊塗地破碎。沒有人知道我們到底是不是惡魔，只是剛好可以殺掉，就都殺掉了而已。
騎士們趾高氣揚地闖入時，爸爸還想敷衍了事，怎料沒說上兩句就被突然斬殺，嚇呆的媽媽還沒回神，就被打折了手腕封上嘴巴拖走，而我，也被他們摔得筋折骨斷。

教會要鞏固統治。騎士要敷衍上級。鄰居討厭媽媽。我們就是因此遭遇一場無妄之災，妳說可不可笑？」

伊琳諾沒有回話，只是默默垂淚。這次是真哭。

「所以我也不想對人類說些什麼。我只要興致一來，也能當踩死蟲子一樣殺光他們。惡魔和人類的關係就是這樣。
他們想剝奪我們的自由，想奪走我們的權利，想扼殺我們的生命。而我們也想奴役他們的子女，斷絕他們的希望，踏碎他們的信仰。又何必惺惺作態？」

「……也並不是所有人類也是這樣。」
「哼，姊姊妳這些年一直裝人類對吧？媽媽裝得好不好？就算裝得再好，人類間也會互相殘殺，搞不好就剛好殺到妳頭上。
更別說他們知道妳是惡魔後會怎處理了。」

「小絮……小絮知道我是惡魔。」
「那麼就要滅口了。就算他打不過妳，只要跟別人透露了內情，那妳可未必能活下來。」
「他不會的！……而且，他對惡魔也沒有什麼反感。」

「哼。我就繼續說下去吧。
媽媽被帶走後，被直接帶往刑場。雖然手腕已斷，但就在撕下封口帶的一刻，媽媽立即以尾巴施法擊殺了行刑者。
……說起來這個習慣，是因為要讓民眾聆聽＂惡魔＂臨終的慘號。不過碰上真正惡魔時，這就是致命的敗筆了。
媽媽擊殺行刑者後，把魔力注入尾巴施放雷魔法，然後把尾巴甩了一圈。」

少年惡魔示範著那招無定向的雷擊。無盡的震波和聲光分散覆蓋著手指所指之處。可想而知，當時那幾近用盡全身魔力的掃射造成了多少傷亡。

「媽媽瞅準了那殺害爸爸的騎士。他正乘亂逃跑，但媽媽轉瞬就追上他了。
注入魔力的尾巴就像鐵鞭似的打碎了他的頭顱，隨後的雷擊把他燒成了一堆灰燼。押送的騎士們也被殺得一乾二淨。
逃亡的路上並不安穩。刑場設在人口密集地，要逃跑並不是那麼容易。
在擊退和擺脫了數波追兵之後，媽媽終於回到了我們的小屋。

媽媽打開了地牢的門，那時姊姊妳正在睡覺。她看了看妳的睡臉，把身上剩下的一點食物都放在了那兒。她想抱一抱妳，但雙手已經再也動不了。
追兵已經到了，媽媽急忙關上牢門，把我的屍首綁在背上，逃到了這處地洞的入口。
……這是，我們死靈法術的根源。祖先們的埋骨之地。
就在這兒，她借用了祖先們的力量，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復活了我。」

聽到死靈法術一詞，少女有點厭惡的別開了臉。

「……乖弟弟。媽媽早已決定當一個人類了。她說過，一點都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天天跟死靈打交道，或者當祖先們野心的玩物。
她只是因為愛你才違背對爸爸的誓言的。她應該期待我們作為平凡人活下去。」

「……即使在人類殺死自己的丈夫之後？即使在人類奪走了自己的孩子之後？
有人能讓自己的孩子天天跟仇敵同床共枕嗎？」

「仇已經報完了！弟弟，做到這兒就足夠了，好嗎？你要放開一點……」
「姊姊。在今天之前，難道妳也認為自己的仇是幾個人的性命就能償還嗎？」
「……」

伊琳諾陷入了沉默。

「……也許並不是。我恨上了整個教會，也恨著所有以騎士作自稱的人。
可是他們並不是每一個都是惡人，要是盲目的仇恨讓我們傷害了不應該傷害的人……」
「誰是不應該傷害的人？姊姊妳吃肉還是吃素？肉畜難道就是應該傷害的嗎？」
「這……至少媽媽生前，一定是想我們好好跟人類相處的……」
「最好在這樣的事情發生後還會有人想自己的孩子跟人類相處。難道我們是人類的一份子嗎？」
「即使我們不是人類，我們也很難真正成為惡魔。我們的價值觀全是來自人類的。」

弟弟的臉色忽然一轉，變得愉快起來。

「姊姊還沒知道我得到了什麼吧。在這坑洞裡。」
「……？！你進去了嗎？那個充滿黑色凝膠的洞裡？」

少年一言不發，緩緩的拉下大袖，露出了戴著戒指的手。

「嚴格來說，我並不是走進去，而是走出來。
我得知自己復活時已經在裡面了。旁邊，就是這隻戒指。」

指環的材質倒也平平無奇，可是那加大的骷髏特別顯眼。
伊琳諾看著骷髏的眼睛逐漸失神，在那裡面，她聽見了母親的聲音。

去怨恨人類。
捨棄人類的身份，丟棄人類給予的枷鎖。
遵照著人類所訂的規則來對付人類是不可能的。可是只要把它丟掉──

「媽媽……我……」

＂「那妳呢？會當個成功的魔女嗎？」
「啊？我現在像是不成功嗎？」
「我覺得，當個成功的人類會比較好。」＂

正當她無意識地站起，想要觸碰戒指的時候，昨晚看見流星的一幕忽然映入眼簾。
跟小絮的談話。

他是人類。
他自然會想把妳拉到自己一邊。
聽人類的話沒有好下場的。

她所聽見的母親聲音，似乎開始有點混濁。

＂「至於不承認是人類這點，是因為覺得不比其他人類好嗎？」
「……我沒想過。不過，要是我能像艾薇亞一樣好……」＂

魔女突然覺得心底藏著的，最見不得人的一面被窺視了。
她妒嫉艾薇亞。
即使良知意識到，看到這個最熱心幫助自己的人幸福而自己會有怨懟是很不道德的事，她仍然壓抑不住嫉妒。

可是，這讓她記起了自己希望作為人類的理由。
在她心目中，艾薇亞就是她最希望成為的女孩子，即使智商上也許有點缺陷。
因為憧憬她的美好，才在不知不覺間不願意成為惡魔。

忽然，少女聽不見媽媽的聲音了。
相反，是另一道聲音以母親的語氣慫恿著她不願做的事──

「……等等！
弟弟，那不是媽媽的聲音！」

她看著眼神迷茫，對戒指中傳來的話語深信不疑的弟弟叫道。
稍微有點回神的他呆然地看著親姊。

「丟下那枚戒指。快點。我聽見一個怪老頭用女人的語氣說話。
無論怎樣這絕對很奇怪。」

「啊啊，妳說爺爺啊。作為死靈法師家族中最傑出的一代，他選擇把自己的靈魂寄宿在這戒指裡，作為活著的我們從已逝的祖先們獲取力量的渠道。
多虧了爺爺，死靈法術的持有者得以在死後把一切知識留給後代。」

「……比如裝出一副女聲扭曲媽媽的意願嗎？感謝他的好意，然後還是把他丟進茅坑吧。」

少女從未見過爺爺或者從母親口中得知外公的任何事蹟。
不過從母親絕口不提來說，只怕他在母親心中的印象說不上好。
而對於她來說，一個剛見面就裝神弄鬼誘騙她的人自然也談不上什麼好印象。

「姊姊。妳知道這枚戒指是我們家族革命性的蛻變嗎？每代的突發死亡，實驗材料的缺失，身為活物的我們跟死靈的隔閡，都讓魔法的傳承變得困難。
要是失去了這枚戒指，妳還能在家族中找出另一個人敢於獻身讓後代能夠直接與死靈對話嗎？」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嗎，弟弟？
按照這人假傳信息的習慣，你從他口中知道的未必是真實。
想想。你小時候快樂地跟人類孩童遊玩的幸福都是假的嗎？」

「都是我的想法。
外公也許有控制慾強的特質，但並不會設計禍害自己的眷族。
至於小時候的事嘛，第一，我當時不知道人類能這麼壞，第二，假如當時他們知道我是惡魔，只怕就會拿石頭跟我遊玩了。
姊姊妳呢？妳敢大聲跟妳認識的人類說妳是惡魔嗎？」

「……」
伊琳諾低下了頭。

小絮這外來種自然沒問題，學長大概也不會有什麼抵觸，可是她別的朋友都有信仰。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在內。

「妳明白了吧？需要諸多隱瞞才能維持的朋友關係算是什麼朋友？
姊姊。妳回到外面去。跟妳的朋友說明真相──記得，要在安全的地方且隨時能夠逃走。
當妳逃回這兒的時候，隨時都歡迎妳來到我們這邊。」

「……我知道不應該以主觀觀感干預你的決定。可是，死靈魔法不該繼續在我們這一代流傳了。再說，它也已落後於時代。
最重要的是，在選擇了人類價值觀之後，我們不是人類，但也已不再能昂首挺胸地自稱惡魔了。
媽媽的幸福不是偶然的。她以人類身份生兒育女感到驕傲。
你要是想通了，才該來我們這邊。」

魔女感到再談下去也只是加大矛盾，讓雙方不斷重述己見，於是嘆著氣走了。
少年狐疑地看著親姊離開，在確定她已不在後，拿出了剛才死靈化的觸媒。

「……必需，讓她在人類一方失去立足之地，她才能下決心來我這邊啊。
＂解除病毒＂是吧？這就解除病毒的限制。就讓它們撕咬感染者的身體，使他們發狂吧。」

「確定沒有別的受感染者了嗎？」
艾薇亞向城中警衛隊下達指令。
說實話，一開始基於各種考慮，警衛隊隊長並沒答應艾薇亞的請求。
不過一切在艾薇亞很不耐煩地吼了他之後，他就決定派出支援了。

在克洛兒小姐的協助下，感染者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
她消除了感染者體內異常的魔力，可是她表示不可能清除空氣中暴露的病毒。
她認為解決方法只能是在空氣中的病毒散得沒有危害之前，每出現一個感染者就治療一個這樣的辦法。

而我和維蒂琳也攔截住了探險隊成員。
他們在她的勸說下，放棄了把盒子交給政府的念頭。

「吶，現在該拿這東西怎麼辦？」
維蒂琳問道。
這兒只有兩個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兩個劍士。

「妳可以打開它吸一口爽的，或者帶回去給克洛兒小姐。」
「啊，那當然是帶回去啦。裡面不是有病毒嗎？」
「……不。我只是開個玩笑。」

忽然，我手上的盒子突然自行打開。
一陣紫色的霧氣從盒子裡自行竄出，轉瞬間就與空氣融為一體。

「欸你真的打算吸一口嗎？！」
「廢話，當然不是啊！掩住口鼻！」

我耗用了寶貴的時間回答她的笨問題。
不妙，好像已經有什麼混進了身體裡。

當時我離盒子最近，估計安然無恙的機會不太高。
我一腳踩回了盒子的蓋子，咬咬牙把它挾在手臂下緊緊關住。
接著我拉著維蒂琳開始跑，順便打手勢讓探險隊的人跟我們一起回克洛兒所在的警衛隊中心。

可是不太妙。
探險隊的人們臉色已經有異，按住身體開始發抖。

「怎，怎麼……盒子不是才剛開啟嗎？我們都還沒事啊，為什麼他們……」
維蒂琳看見這星期來一直在一起的同伴開始異變，也開始慄慄發抖。

「……我猜他們在找到盒子的時候早就打開過了，吸到氣體的時間比我們長多了。
先趕快回警衛隊中心，早點請克洛兒小姐來說不定能有救。」

我索性放開了掩住口鼻的手，反正一定沒辦法閉氣跑到目的地。
比起無意義的閉氣跑步，不如盡快一氣跑回去更好。

「……可是不太妙耶……他們是不是打算包圍我們啊？」
維蒂琳看著四面八方把我們圍起來的探險隊隊員說道。
即使他們當中有些人曾在遺跡負傷，但他們就像不在意一樣站起身來拔出武器。

「……早知道就該一個人來。」
我碎碎念著。
維蒂琳雖然也拔出了劍，但看見那對自己頗為親切的隊長逐漸變成死靈，她臉色也早已發青。

「跑吧。妳先回警衛隊中心找支援。」
「那，那你呢？」
「你覺得我該抱著箱子跑把沿路的人都感染呢，還是該把箱子丟在這兒感染這兒的人？
而且，我懷疑妳對這群曾經的戰友能發揮什麼作用。」

「那，是不是該由我留下？他們是我的朋友……」
「滾。」

我已經有點感覺不自然，為免她錯過治療時間，我用詞開始強硬。
「欸這個……這個……」
「別留下礙手礙腳！」

維蒂琳帶著被嚇哭的表情開始跑走。
我一腳把擋著她的前隊員踢開給她讓出路。

「……被別人控制的感覺真的不太好。
姊姊也就罷了，伊琳諾的弟弟我可接受不了。」

異樣魔力像毒液一樣干擾了體內正常的魔力流轉。
我看著微微變色的魔劍，臉上閃過苦笑。
探險隊原本是頗有名的一個傭兵團。也許他們主要技能是探險而非戰鬥，可是十幾人一起上倒也未必好對付。

「……？！」

忽然幾名隊員面前出現了魔法陣，很像遺跡地底的黑色凝膠物從四面射來。
我只得踢開盒子躍起躲避，而盒子也再次自行打開。
不妙，怎麼他們會魔法？該不會又是有什麼遙控施法吧？

在落地之際，三四把刀劍在腳下閃動，準備一落地就把我劈成幾塊。
我在空中一腳踢到面前某人的臉上，借力向後彈出，魔劍向後橫揮擋開了砍來的兩劍。

我把混入異物的魔力逼到手上，化成魔焰噴出。
為了不被侵蝕，我只有把自己已被感染的魔力驅離體外。
可是沒有聖魔法，是無法根除異物的；而這樣耗用魔力我也承受不住。

我身影一閃，往前一劍橫劈；左手在被擋下的一刻召喚魔劍從反方向一劍劃下。
也被敵人的盾擋下了。不過，
以雙手交叉的姿態，配合右手第一擊的魔劍，左手魔劍緊接著失敗的第二擊同時從左右挾殺──

「……嘖。」

只留下了無法行動的重傷。
都什麼時候了，我竟然會顧著他曾經是別人的戰友。

我迴身反手一劍刺穿了身後敵人的手腕，讓他無法握劍。
不料他竟張開血盆大口一把咬下，我略帶噁心的從下一拳揍得他往後跌出。

某個失去武器的死靈扛起地下的一根大鐵棍，沒頭沒腦的砸來。
我往後一退，他一棍就砸到了同伴的肩膀上，讓他失去戰力。

我接連躲過三四次刀劍，一手抓住一旁石屋垂下來的繩索，另一手拔出手槍單手填彈，兩槍打中一人的腳上，讓他無法行動。

身體有種被牽扯的感覺。
死靈化的詛咒和家族的血咒相互撞擊。
無視我個人的意志，兩種咒語分享著我的神經。

「……姊姊也好，弟弟也好，你們先給我消停一下……
現在，是我的時間！」

忽略以意志突破咒語的痛楚，我穩握短銃連射。
三發子彈打穿了某人的腿和手腕，剩下一發則打穿了意圖攀爬那人的下腹。
……不知道是不是致命傷。不過哪管得了這麼多。

放下子彈用盡的手槍，我揮動變色的魔劍殺下樓梯。
帶著下躍的氣勢，我一腳踏在樓梯的人上，滾下去的他撞開了其餘兩人。
雖然我是應該爭取時間等待救援，可是不把魔力消耗點，被侵蝕的速度就愈來愈快。

我借力躍向探險隊隊長，一記飛腳就朝他臉上踢去；然後就像是把他的臉當成平地似的，我頭下腳上的一個翻身，魔劍在他身上留下了重創。
在我落地之後，敵人的魔法才一波波向我打來。
行動不太協調。明顯不是自己的反應，行動速度也參差不齊。
要說他們不是受操縱鬼都不信。

隨著迅速的步伐，我一劍之間連續刺傷三名敵人。
我感覺已經控制不住刺出去的力道。有時一劍直接刺穿手臂，又有時連衣服都沒刺穿。
我百忙中回頭一看，盒子早被失去常性的人們踩壞。
……到底這樣會不會讓感染擴散呢？

「人都疏散啦。對了，是以卡羅琳閣下的名義。
真沒想到讓你幹這活有那麼大效果呢。本以為是小任務。」
黑裝束的少女不知從哪兒竄出，揮動鐮刀鋼翼接連制服數人。

「蕾蒂雅？！嘖，這兒有毒霧啊！快走！」
「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對咒術毫無抵抗嗎。」

對喔。她曾經發現過我身上的咒術。

「那，該怎麼收拾局勢啊？」
「這……呃，先把受感染者都削成人棍？」

要是這女生日後開了診所或者醫院我一定不會踏進去。

「……結果還是要動用武力嗎？」
「不然怎麼辦？你期待我會聖魔法嗎？
我這種……嘖，先別談這個。
這可是上古惡魔的魔力啊。那群只會吃飯喝酒的冒險者是怎麼弄到這個的啊？」

我以沉默作回答。
蕾蒂雅也不再多問，反手一刀插入了身後敵人的腰間。

「嗯？這傢伙……我怎麼記得不久前才砍了他一刀？」
「……難怪敵人怎麼砍都砍不盡……這就是死靈化嗎？」

只要體內還有魔力，就會被榨盡每一分力量，不管你願不願意。
地上躺著的人慢慢又站起身來，向我們發動攻擊。
傷口並沒有修復。只是腿斷了就用手撐起身子這樣。
除非魔力因死亡而斷絕，否則只要還活著，力量就不能為己所控──

遠處傳來兩聲槍響。
朝聲音來源一看，兩名探險隊隊員頭部中彈，緩緩倒下。

「……來遲了。小絮，蕾蒂雅，都沒受傷吧？」
伊琳諾就像是早知道不下殺手不能脫險，一槍槍都打在要害。
雖然對不起維蒂琳，可是總不能為了她的請求丟掉性命吧。

「傷是沒受。不過這傢伙咒術抵抗很不足，待會要治一治。
另外，等會聖魔法師就會來了。傷亡數字最好壓低一點，因為間諜們已經把救援行動說成是卡羅琳閣下指派……」

「小絮！你，你受感染了？」
伊琳諾雙眼睜得很大，直直盯著我的臉。
看起來她沒有聽見蕾蒂雅的後半句。

「……最好不是不治之症吧？」
「我，我……」
伊琳諾聲音發顫，神色或怒或憐，陰睛不定。
蕾蒂雅擺了擺手叫我們走開點談，我拉著伊琳諾離開數步。
伊琳諾抬起步槍上的魔杖，一道黑光貫徹了盒子，把它打成灰燼。

「小絮……你在這兒逗留了多久？」
「……難以計算。難道太遲了？」

我盯著伊琳諾拔出短銃，但又想舉起又想收回的樣子。
「我覺得我還可以搶救一下，不用那麼快消滅感染源。」
「對，對……說不定還能搶救的……還能的……」
魔女帶著哭腔把手伸來。

忽然，她流著淚的眼睛突然一睜，
「有了！」
然後一發心靈魔法重重打在我的胸口上。

我重重摔在地上又滾了幾圈，正想立起來時，不但手裡的魔劍已經消失，連站起來的力量都已失去。
全身魔力耗竭，不過那想侵佔我的魔力已無影無縱。
……在以重手法治療前能先說一聲嗎。

「幸好……幸好弟弟沒把你侵蝕掉……」
伊琳諾抱緊了我，握住我的手不放。

「……喂。」
「啊！抱，抱歉，失禮了。我怕艾薇亞失去你會不開心……」
伊琳諾的臉紅了紅，退了一步。
「……不是那個。妳的尾巴。尾巴。」
魔女拖著一條垂地的長長尾巴，好像絲毫沒有注意到。

「……啊。
不好，我不會用媽媽的擬態魔法……
得在艾薇亞來之前藏起來……！」

「呃，我覺得呢，妳不如先想個藉口。」
我指著她身後盯著尾巴的艾薇亞。

「啊！！這個，那個，艾薇亞……嗯……
我，我在遺跡裡找到根漂亮的裝飾用尾巴……」

艾薇亞臉上緋紅，馬上別開了臉。

「插在那種地方？呃……伊琳諾，即使妳不信仰基督教，隨意用異物玩那地方始終……嗯，妳懂的……」

魔女臉上也閃過異樣神色，連連揮手表示否認，但連話也說不出來。

「……艾薇亞。妳知道世上有些人多長了一隻手指一條腿之類嗎？」
「知……知道啊。」
「既然知道，為什麼歧視多長了條尾巴的伊琳諾？」
「不，不是歧視啦！只是我們一起玩了那麼多年，又不是沒抱過她……怎麼突然……」

我見她並未思考當中邏輯，便乘勢快攻。

「妳知道暴露在污染魔力中會讓人體異變？」
「知……呃，不知道耶……」
「那讓我告訴妳好了。遺跡多半是充滿污染魔力的地方，待久了身體會有異常。所以多長根尾巴……」
「原，原來如此……放心好了，伊琳諾。我不會討厭妳的。
說真的，其實很適合妳啊。」

輕易聽信的笨蛋少女一把抱住伊琳諾，朝她臉上親了親。
另一手還在拉拉她的尾巴。

「……聖魔法無效嗎？！」
艾薇亞一拳把探險隊中的一個感染者打倒在地，但後續的聖魔法卻沒有效果。

「……抱歉現在才跟你們說。
可是，這種病毒……似乎有異變的能力。
我不認為進一步治療是有效的。病源已經產生了突變，雖然箱子已被我清除掉了，可是，恐怕探險隊的人們仍然……
為了防止再度突變的可能，只有……迅速消除帶源者……」

伊琳諾吐屬猶豫，似乎是不忍的樣子。
可是，在不忍的表情下，更有一絲憤怒的氣息。
她在隱瞞什麼。
就算病毒會突變好了，那箱子放了在遺跡好幾年，一拿到手就突變了，哪有那麼巧的？

從艾薇亞的表情看來，看護所的人們都已治癒。
可是伊琳諾初來乍到就先射殺兩人，還差點想把我也幹掉，看來她前來之前早就知道病毒發生了變化。
如果沒猜錯，這病毒其實是以某人的魔力為引子，滲透進別人體內並逐漸感染其魔力以擴散，並在某時間奪去身體控制權。
……伊琳諾在盡力阻止擴散之餘，還要特地為其隱瞞惡行的人，我猜也只有一個。

「這樣啊。那就殺掉好了，反正目的已經達到。」
蕾蒂雅在收到情報後像是全然放鬆了的樣子，手揮鐮刀上劈下斬，轉瞬間已收割了兩條人命。

我拍了拍伊琳諾的肩。
「真的是突變？妳知道得也太快了吧。」
魔女低著頭輕輕點了一下。
「……不然無法解釋他們無法治療的原因。」
「妳比艾薇亞來得更早啊。為什麼會知道？」
「……」

我別過了頭，不再追問。
「下次再說吧。我知道妳不想談太多。」
可是她又忽然拉著我的衣角。
「……可是，如果因為我隱瞞而令你們受到傷害，那我作姊姊的……」
「行了，我會提防。」

伊琳諾大搖其頭，像是認識我這種程度的提防不夠似的。
「不行啊，小絮。假如有比我強幾倍的魔法師要跟你作對，你能怎麼辦？」
「我魔法是不行，但面對敵人的魔法也不是全然白癡。不用擔心。」
「假如你能面對面交手的話。但如果他暗中偷襲，或者施毒，或者操縱傀儡，你又怎麼辦？」
「那妳最好多跟我們在一起。妳會有辦法的。」
「我，我有什麼辦法？我口才又不行，威嚴又不夠……」
伊琳諾低著頭像是想哭。

「……不是說跟魔法師交手嗎？為什麼要口才和威嚴？」
她向我白了一眼。
「你明明早就猜到我要你提防什麼人！」
「好吧好吧。我會鍛鍊下口才的，威嚴就交給艾薇亞。」
魔女一腳踢中我的膝蓋。

「……總之呢。
小絮。我不敢完全肯定，異變是因為我弟弟而產生。
也許他沒有能力遠距離掌控病源體，又或許他魔法修練不足，沒有能力掌控這種病毒。
可是，假如他由家變後不久就開始精研死靈魔法，身邊又有什麼先祖護佑的話，他恐怕至少比我強四五倍。
……這樣的魔法師，我是不認為他會犯這種錯誤。
我有勸說過他不要做這種事。他當時有聽我的話，我主觀地希望他沒有陽奉陰違。
他是我的弟弟……我多年來沒有盡責為他著想，至少我不想把他供出來。
可是你和艾薇亞也是我最想要保護的人。假如他沒有再犯什麼事……就讓他改過，好嗎？」





另一邊廂。
「是我……害的嗎？」
維蒂琳看著已被感染的探險隊隊員。
半躺在牆下，早已斷氣的是愛玩愛鬧，隊中的氣氛製造者勞克斯。
雖已斷折一臂但仍顛狂著揮刀的是總是抱怨找不到女友，對自己好像有意思的葛瑞克。
總是以大姊身份說教，除了自己之外唯一的女隊員羅瑞亞已成了無頭的屍體。

「對不起……對不起……假如不是我說要來這兒，」
大家說不定還在本國過好日子。

當初加上探險隊，是因為芬納家迅速衰敗後，自己無處可去，只好於各處充當傭兵維生。
但自己雖然劍術不俗，卻養尊處優慣了，經驗遠遠不夠，各種任務不是搞砸了，就是被削減報酬。
當時就是這個傭兵團向自己伸出了援手。

不但獲得了居所，獲得了任務委託，更重要的是得到了新的朋友。
第一次與志同道合的伙伴出遊，第一次被承認自己的力量，第一次被告白，雖然拒絕了……
這一切畫面雖已不再回想起，但感覺仍是如此鮮明。
在這個團伙，比以往僅擔任叔叔私人護衛的地下組織裡感覺好多了。

可是春風的甜意仍在唇邊，風雪已經到來。
她曾認為已經有足夠力量向艾薇亞再次交手，即使自己一個人仍然不夠，同伴也會借給她力量。
於是她在戰爭爆發時，勸說隊長前往聖羅瑞斯以從中圖利，隊長也同意了。

在利用本國的人脈搭橋，與軍政長官取得聯繫後，第一件委託就是在遺跡中發掘傳聞中的惡魔遺產。
結果，不但自己差點被自動防衛系統所殺，同伴也差點被遺跡中的惡魔擒殺。
那時候，是艾薇亞救了所有人。

可是這份委託，卻仍害了所有同伴。
她尋到了那有意無意放在遺跡顯眼處的箱子，相信了封條上「此間存有遠古惡魔滅國之法」的話，把它交給了同伴帶走。
當時自己尚有餘力，因此決定跟隨艾薇亞等人深入遺跡。
……她自然沒想到，這已經是與同伴最後的一次會面。

自己的輕率和私怨害死了全部同伴。
反而應該是敵人的艾薇亞卻成了救她的人。

「如果……如果沒有想著報復就好了……」
寒霜般的現實侵襲著她的心，她四處張望，卻已找不到原來的同伴。
她只看見身後看著她的艾薇亞。她一把抱了上去，開始抽抽噎噎的哭著。

艾薇亞抱著少女，卻不發一言安慰。
「艾薇亞……請妳……」
維蒂琳把劍交到騎士少女手上。
「終結掉我們的痛苦……請連我也……」

「如果這就是妳逃避方式的話。」
艾薇亞接過長劍，但隨即一手拋在地上。
「自己拾起劍，然後負上責任。」

維蒂琳嚇了一驚，俯下身撿起長劍，但手腕忍不住發抖。
艾薇亞不再多話，一手捏緊了她握劍的手腕，然後把她肩膀一拉，正面朝向敵人。
「蕾蒂雅，讓她來！」

黑衣女垂下了鐮刀，略有點失望地站了開去。
艾薇亞把維蒂琳往前一推，她失魂落魄地站前了幾步，不住回頭望她。

「我……我做不到……」
「你能夠把他們帶到這條路上，還不懂把他們帶走嗎？」

維蒂琳並不是十分強大的劍士。
雖然單論天賦和技術，她比艾薇亞差不到哪去，但不論戰鬥經驗，自信還是決心都相去甚遠。
她並沒有一定要戰鬥的理由，加上在對艾薇亞多次戰敗後漸漸失去了信心，現在一劍刺出之前時常胡思亂想，遠沒有騎士少女那種認定是敵人就一擊制敵的氣魄。

因此，在與死靈戰鬥時，她的劍毫不凌厲。
就算知道已經沒有挽回的希望，她仍沒法一劍刺進以前的好友胸膛。

叫作葛瑞克的前伙伴認不出自己喜歡的人，手上一根鉛棒沒頭沒腦的砸來。
「怎麼……怎麼下得了手啊……」
即使告白被拒，仍像大哥哥一樣熨貼的人，她實在不忍下手。

假如……即使是假意的，假如當時接受了他，他會不會更快樂一點？
就當少女胡亂猜想的同時，死靈的鉛管已經快要打在她的腦門上。
不料，艾薇亞踏前一步抖動維蒂琳的劍，同時一手握住砸來的兇器。

刷的一聲，死靈的衝刺把劍插進了自己的胸口。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眼神回復到了尚為人類時的樣子，但來不及說出什麼，便已臉朝下倒地。
維蒂琳嚇得長劍脫手，往後連退，待她回過神來，才試圖向艾薇亞揮出一拳。

「妳在幹什麼！」
「在替仍在逃避的妳做該做的事。」

扭住了維蒂琳的拳頭，艾薇亞把她的手緩緩下拉，讓她臉上閃現痛苦表情。

「我是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變成這樣。但，妳是他們的同伴。
他們希望從痛苦中被解救出來，而妳擁有這份力量。
但妳剛才就在那邊拖延。這是他們想要的嗎？」

維蒂琳嘗試掙開，但艾薇亞的話和手腕就像鐵鏈一樣鎖住她。

「就算……就算這樣，難道就能毫不遲疑的殺死變成死靈的同伴了嗎！
我寧願被他們殺了，也不想親手拿劍殺掉他們……我不像妳一樣偽善，用各種理由合理化自己的殺戮！」

「是啊，擁有力量卻逃避責任，寧願用被殺的方式放棄思考，或者眼看他們被外人殺死？這是我的偽善還是妳的呢？」

維蒂琳看了看地上尚沾著血的長劍，再看看艾薇亞的眼神，她掙扎著甩開了她的手，用腳尖彈起了長劍。
刷的一聲，少女單手橫揮，抓住了劍柄。

「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我原本，希望能用更好的方法告別……」
她衝入了死靈的陣營。
重新在視線中發現敵人的它們向少女襲來。

少女長劍一翻，從敵人刀劍的外檔繞了進去，刺入了皮甲內不受保護的軀體。
依然是純技術型的劍技。即使失去了短劍，依然還有模有樣。

可是，死靈沒有致命。
就算是受到能令常人無法行動甚至休克死亡的傷，也不能制止已被外力控制身體的死靈。
與常規魔法的操控腦部不同，伊琳諾她弟弟──先假設是他做的手腳吧──更傾向直接控制全身。
或者說，這種死靈魔法根本不在乎受害者的腦部。
首先會強迫停止向腦袋供給氧氣，真正把受害者變成一具活屍，然後再奪去死者體內的魔力操作身體，就像玩弄木偶一樣。

再加上──
「你們，明明以前從未使用過魔法……！」
維蒂琳艱辛地躲過兩道黑影，然後迎面把瘴氣球切開。
那是死靈發動的魔法。
動用一點魔力作觸媒，宿主就能利用死靈的嘴施咒。

「……妳看，要不要幫忙？」
「除非遭遇到危險。這點挫折都挺不住，沒法一個人生存的。」

艾薇亞拒絕了我的意見。

這女孩不懂得怎麼向敵人狠下殺手。
看著她毛手毛腳的一劍，我都替她著急了。
敵人雖然只剩三名，但混雜著魔法和短刀的攻擊讓她節節後退。

那被我刺傷過的團長動作尤其敏捷。
他無視當前刺來的一劍，即使手臂在維蒂琳一擊之下斷折，短刀已經碰到了她的胸口。
我抓起地上的一根長杆棒，向團長臉上猛力一投。

「別想著用武器割傷放血了，一出手就要一擊致命！」
維蒂琳聽見我的話，抽出了團長體內的長劍，手腕一抖，反手便向身旁的一個死靈隊員連刺。

「這種花俏招式是對人用的！一劍插胸口就是，他們可不會躲！」

被我一言驚嚇的少女不及多想，一劍就刺進了死靈的胸口，讓他解脫。
她仍因為同伴的死亡嚇得手抖後退，不過這次好歹是記得把劍拔回來。

「別怕，妳在做正確的事！」
艾薇亞向她叫道。
「嘖，我可沒辦法像妳那樣毫無愧疚的殺人……
僅限這次而已！各位，我不會讓你們痛苦下去的……」

在知道該怎麼應付死靈之後，少女迅速又解決了一個。
就只剩重傷的團長了。

團長是使用鞭子和短刀的冒險者。看他的職業看來，這兩把東西更像是工具而非武器。
死靈化讓他的動作遲鈍，魔法攻擊也沒有什麼準頭可言。
照理說，心理上沒障礙的維蒂琳應該很輕易就能解決才是。

可是團長的鞭子一下拍在她的右手上，現出紅紅的一片擦損。
這還不算，團長馬上收緊鞭子，左手握著短刀朝被拉過來的維蒂琳施致命一擊。
少女趕緊雙手握住鞭子用力反拉，雖然不致被拉到短刀攻擊範圍，但移動被固定住的她卻被一記闇劍魔法刺中了身體。

「動作……跟剛才不同。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感染者……感染者只剩他一人了。」
「嗯？伊琳諾，說清楚些？」

魔女帶著欲言又止的神情，但仍是說出了心中的話。

「感染者愈來愈少的話……施法者就能更好地施加控制他們。
假如只剩一人……那施法者就像操控自己身體一樣輕鬆。」

「……也就是你家弟弟親自在耍木偶戲？」
「說，說不定施法者真的不是我弟弟呢？」
「假如妳真的重視他，那就不要為他隱瞞他犯的錯。」

魔法，鞭子，短刀，遠中近他都有攻擊手段。
他在成為團長之前大概當了很長時間的獨行俠吧，對於單獨求生的技能頗有掌握。
這樣的人最終卻死在了某國中生的惡作劇之手，真是可惜。

維蒂琳原以為脫離了團長的攻擊範圍，但她卻看到他手裡拿著燃燒著的某物。
在她目瞪口呆時，我抄起了預先準備的一把短魔劍，朝預定的投擲路徑射去。
砰的一聲巨響，土製炸藥在空中炸開。

「給我打醒精神啊。妳不知道他帶著炸藥嗎？連我都看出來了。」
「抱歉……我其實不清楚那是什麼……」

剛才炸藥爆發點離兩人都有一點距離，應該不會對團長造成傷害。
果然在煙霧中，一條鞭子撥開了煙塵，卷住了維蒂琳的腰。

「小心！」
我大聲叫道。
「不……她不會再上一次當。」
艾薇亞卻依然非常鎮定。

果然維蒂琳像是心裡有數一樣，站定馬步穩住身體，雙手揪住了鞭子一梢，用盡力氣把團長反從煙塵後拉了過來。
她曲身閃過了團長被拉動時胡亂發射的三道黑劍，左手把鞭子往上一甩，右手緊握長劍──

「再見……還有，對不起。
地平千裂。」

像是描繪著一張複雜的地圖似的，劍光像筆劃一樣切過了團長的身上。
在他落地的時候，躂的一聲摔在地上的只是一條曾經是資深冒險者的屍體。





事後，艾薇亞正在與城市警備隊一起收拾殘局。由於她發號施令實在太自然太有魄力，目前警備隊裡還沒有人懷疑過她不是警長。
伊琳諾警告我千萬不要再進遺跡找她弟弟不然絕交，並吩咐我給她點時間想想解決方法，然後把自己鎖在私人房裡。
克洛兒小姐正在為民眾提供免費檢查，雖然乘亂佔便宜的人遠比真正曾受感染的人要多。
蕾蒂雅在城中宣傳現存政府的反應遲鈍無能，以及帕歐斯遠征軍不顧危險為他們解決不明疫症的困擾。
維蒂琳收拾了同伴的遺物和為他們安葬，她戴上了團長的舊帽子，並且把鞭子短刀，還有她其實不怎麼熟練的炸藥都帶在身邊。希望她不會炸死自己。

「唷，真閒啊。」
某個不速之客在我身後說道。
說到會在我察覺不到的時候繞到我後方打招呼的人，我也只認識一個。

「你也該清楚，暗殺者的存在感愈低愈好。」
「呵，我可是大人物，存在感是抹也抹不走的。」
穿著黑衣的青年男子說道。
雖然是黑衣，但他的那件似乎加的裝扮也太多了點。

「……你剛去參加舞會？」
「只是去趟小酒吧。話說昨晚我看到一個妞長得很像你姊，要是再添點病態的僻好，就百分百相配了。」
「……什麼？」
「可惜原來只是個便宜的東洋妞，不過過過癮也是好的。」

我選擇不去理他胡說八道。

「好吧，還以為你對你姊有興趣。
我的僱主對你有疑心，要我來抓你回去盤問。
怎麼樣，打算抵抗嗎？」

「我也打算問他對今天的事知道多少。
抵抗就免了，一起回去吧。」

「很好。你認識他最近搭上的一個傭兵嗎？」
「什麼傭兵？」
「一個靠偽裝自己完成委託的人。昨晚就是他偽裝騎士團團長帶領騎士團的。
本來是為了替代怕事的原團長操控皇家騎士團……不過，現在全軍覆沒，也沒什麼好冒充的了。」

回到南門的指揮哨內，卡蓮娜公主坐在指揮官坐席上，兩旁是聽從皇室調遣的軍官。
她向我點頭示意，還揮了揮手。
這麼友善的態度，大概還不打算跟我撕破臉吧。
她身後是默然侍立的莎薇恩。
只有他，才是皇室部隊的實質控制人。

「午安，卡蓮琳公主，還有莎薇恩先生。」
我有點生硬地行了禮。

「昨晚你好像在南門跟騎士團有點不愉快的衝突啊。卡薩先生，出來化解一下誤會吧？」
一名軍裝少年在門後出現。
……雖然裝束已經改變，但我仍能認出他就是昨晚帶領騎士團的偽冒團長。

「米利恩先生是吧。多謝你昨天關上南門，讓原本應該無事回城的殘存部隊損折過半。」
「也許你該找追擊的敵軍算帳，不是找我。」
「……已經沒關係了。皇室騎士團從早上起已經解除建制。我也沒意思跟你再行爭執。」

竟然。
難道還真不是來找麻煩的？
反正沒差，就算他們有意殺我，只要小柳不要攔著，我還是能衝出重圍。

「在就有關議程上交換了意見之後，我覺得其實我們跟帕歐斯遠征軍是沒什麼利益衝突。相反，我們應該是合作伙……伙……
莎，莎薇恩，這個字是伙伴，對吧？」
卡蓮娜公主有點慌張地念著。雖然看不見她桌下是什麼，不過一定是預先寫好的講辭。

「……你還是代公主說吧。反正出意見的是你。」
我幫忙解圍。

「……我從來沒有打算越權為皇室代言。
不過，如果公主允許，我希望能為她說出她想說而不擅表達的話。」
公主點了點頭，莎薇恩才慢慢說下去。

皇室規矩就是這點麻煩。

「拉開了說吧。我們希望能跟卡羅琳首相訂立合作協議。
我們作為內應，在遠征軍入城時打開南門，與此相對，我們希望貴國接受以下條款。」
莎薇恩遞過了一份長長的合約。
上面文辭古樸，筆劃優雅，看得出來是公主的親筆。
可是，不會念。

「……我不識字。誰替我念出來？」
旁邊的官員無奈地接過合約。

「第一，不論任何情況保障公主人身安全，此項優先於合約其他內容。
第二，入城後不可肆意毀損首都建築或損害公民人身及財產安全。
第三，需立時處死本國前首相。

與此相對，若能遵行上述條款，皇室政府將為帕歐斯執行以下義務。
為遠征軍打開城門。
作為帕歐斯國代言人安撫群眾情緒。
一力承擔本次戰爭開支。
王宮範圍外一切領土皆依法轉讓於帕歐斯國。」

官員像是遭到重大恥辱一樣，氣憤地別過了臉。
這也怪不得他，這根本是投降條款。

「……我有點懷疑你們竟然在這時點就放棄了。」
「已經，沒辦法了。最精銳的騎士團像是蛇蟲似的在全國面前被踏成碎片。
一切的抵抗都已徒勞。現在對皇室保持忠誠的辦法，就只有保障在戰後能維持皇室的權益不受侵犯。」
傭兵卡薩低著頭說道。

「好吧，我替你們傳交給諜報隊長。」
「辛苦了。要讓你出城嗎？」
「不用，她就在城內呢。
你以為潛進來的人那麼少嗎？這城裡的間諜都快有一個旅團的人了。」

我這話又讓房間中的絕望氣氛加深了一層。
可是，莎薇恩的臉上看不出已經放棄的神色。

該不會，他騙了這兒所有人？

「別搞什麼花樣。你知道，如果你先毀約，那皇室權利什麼的照樣免談。」
「怎麼會呢，能在戰後保住性命就萬幸了。」
莎薇恩笑著回道。

……這事還是交給蕾蒂雅，或者卡羅琳小姐煩惱吧。
我得先解決我自己想做的事。

「別的我不管。我私人多要求一件事，作為讓我跑腿的報酬。
城市中央的遺跡，麻煩你們今晚就炸了它。記得要堵死入口。
另有一條出口位於首都外園林一帶。麻煩那兒也要堵住。」

我可沒親自去遺跡，伊琳諾可不能懷疑是我動了手腳。

「這是為什……
不，我沒有任何問題。明天你就能看見它已經不復存在。」
「然後，告訴我遺跡探險隊是誰派出的。我要跟他們算點帳。」
「遺跡探險隊……？
啊，就是導致今天事故的隊伍？如果沒錯，應該是首相轄下的委員會成員。
放心，他們跟我們皇室沒什麼關係，都是首相的心腹。
你要跟他們算帳，我們無任歡迎。」

「我得去斷絕他們再對遺跡動的歪念頭。我也想問問他們，他們是怎麼知道遺跡內有他們口中的「毀滅性武器」。」
「這個……卡薩先生大概比較清楚。他跟政治委員會的人打過交道。」
莎薇恩吩咐卡薩與我說明。

「……他們知道古書記載，許多年前，惡魔曾於此城原址引發一次瘟疫，把鎮民全部殺盡。他們期待遺跡裡能找到惡魔曾經使用的「可控」瘟疫，以此對付遠征軍。」
「也就是他們明知裡面存有可能散播的危險病毒，仍然派探險隊去搜索？」
「是的。」
「本來打算警誡一下就算的……看來你得準備把政治局官員全部換屆了。」

我並不喜歡你。可是想到你也是受人聘用，身不由己的傭兵，這也怪不得你。
就當是皇室騎士團天生倒楣吧。我的父親也曾身不由己。

走出指揮哨，本來打算一個人行動的，不過卡薩和小柳都跟在身後。
「你們為什麼跟著我？」
「得看著你親手把合約交出去啊。不然你轉眼就把合約交給現政府，那我的僱主不就完了？」
小柳回答了問題，卡薩卻一言不發。

「那為什麼要兩個人監視？」
「簡單，他不放心你，也不放心我們。
他怕你一出去先把監視者殺了，也怕我們會對他隱瞞。」

「可是你至少該走遠點。蕾蒂雅……就是那個黑衣女，看見你來監視我一定會把我倆都砍了。」
「好吧，我走遠點看著。其實我本來也不怎麼懷疑你。
不對，整件事根本就不關我的事。」

小柳走到暗處藏了起來，我也沒費心留意他躲在哪兒。
卡薩依舊一言不發，我也沒心思跟他搭話。
他還在恨我關城門讓他全軍覆沒吧。反正你不來惹我，我就當沒看見。

「合作協議？我看看……哇，這根本就是降表嘛。
頗識相的。好吧，我把它轉交給卡羅琳閣下。」
蕾蒂雅看見合約後笑了一聲，準備動身。

「……帕歐斯的傭兵，都是這個年紀的嗎？」
卡薩突然問道。
「第一，我不是傭兵，我是正規人員。
第二，你認為年紀能代表實力的話，不妨跟我玩玩。」
蕾蒂雅把玩著鐮刀。
「不，我沒有挑釁的意思。」
卡薩卻表情不變，淡淡地說道。
「諒你也不敢。」

「抱歉，我的同伴有點神經質。」
蕾蒂雅離開後，我訕訕地向卡薩說道。
「沒事，討厭十倍的人我都見過。
這種一見面就沒好話的人算是最好了，至少他們不會想向你背後捅刀子。」
卡薩面對責罵還是道歉都面無表情。
我不太擅長應付這種人。不，我應該不太擅長用刀子以外的手段應付任何人。

「我原以為你會一直沉默到我離開為止。」
「原本有這打算……不過我也受過她不少氣，所以，呃，忍不住說了句話吧。」
「我並不喜歡你。可是想到你也是受人聘用，身不由己的僱員，這也怪不得你。本來，我的指揮能力就遠遠不到掌控整個騎士團的程度。
就當是皇室騎士團天生倒楣吧。我的父親也曾身不由己。」

「你的父親？」
「前傭兵團團長。陳年舊事了，他跟前騎士團團長有點交情，騎士團團長又已年老衰邁，於是我就跟騎士團借來了團長盔甲，試著讓他們打場漂亮的仗。
結果嘛，情報上，戰術上，甚至武藝都輸給了你們。」
「……那件鐵皮就是團長盔甲？」
「是，不過反正已經被你打碎了。也不要緊，反正騎士團本身也已經……」

我想說些讓他感覺良好點的話，卻想不出來。
道歉？沒什麼好道歉的，當時兵荒馬亂，沒殺了他算他運氣。
同情？勝者對敗者的同情往往是侮辱。

「我得回去了。假如你願意，我希望你對軍事委員會主席的頭上多補一刀。」
「這……為什麼？」
「私人恩怨。不願意也沒關係。」

卡薩就此離開，根本沒容我多說一句話。
「看不出來，你原來是個正義使者啊。
孤身潛入政治局搞暗殺，只為了保護無辜百姓的權益，哇嗚，這美談不錯，我會借來泡妞的。」
隨之而來的是小柳的調侃。他總要這樣說話嗎？

「哈。保護無辜群眾什麼的，想都沒想過，連次要動機都不是。
這也是私人恩怨。我也差點受感染，一報回一報，剛好而已。」

「真的？假如我是你，我會等到滅國之日，他們官邸啥守衛都沒有時再大搖大擺進去一刀一個，而不是費心費力孤身潛入，反正結果一樣。
這些心力我寧願留下拉屎。說實話吧，我希望聽到理由。一個比「我喜歡拿潛入暗殺當作飯後消遣」更好的理由。」

「……
我不希望他們再想出什麼讓戰局有變化。」

「變化？外面六萬大軍圍著，除非天降個特大響雷把他們都燒成焦炭，還能有什麼變化？你以為官高一點就真能想到旁人想不到的妙計嗎？」

「……好吧。我不想再有人對遺跡動什麼歪念頭。這次運氣好，現場有人能處理情況。下一次呢？」
要是有下一次，艾薇亞會怎麼看待屠城？伊琳諾會怎麼想自己弟弟？維蒂琳，呃，算了，這個不重要。

「所以你真的是為了蒼生著想？不是吧，你姊除了教你殺人原來還有道德導修？媽的，我對她的印象壞滅了。」





到達城中核心區域。
不遠處的官式建築尚亮著燈光，看來仍在進行會議。
該先去守衛不多的臨時官邸，還是把關深嚴的會議高塔呢。

今天的風對爬牆潛入有些危險，還是先去官邸熱熱身好了。
比較大的問題是，我對各級官員住處完全沒有認知。
不過算了，逮住一個高級的，之後什麼都能問出來。

可是這次，還沒到官邸門前，附近已經一片喊殺聲。
保安人數是我預期的三倍多，還漸漸累積中。
我悄悄翻過護牆，四肢伏地慢行，打算先弄清楚發生什麼事。

不遠處有五六個守衛聚集著，分別帶著短銃和刀劍。
其中有兩個受了傷，正被其餘四人扶著走動。
地上還有一具屍體，穿著保安服裝。身上幾處傷口，致命傷是下腹從下而上的一劍，脖子上也有淺淺的勒痕。

……看來是有人也意圖潛入，可是被發現後展開了戰鬥。
蕾蒂雅？不，她的身手比我還好，對付這些守衛還不需要超過一刀。

遠處傳來槍響。
聽聲音是老式火繩槍，不是伊琳諾改裝的左輪連發槍。
這聲音比雞叫還大。也難怪引來那麼多人。

雖然是舊式武器，但在這個主要還是用刀劍的國家中，這些老槍也已經是高級保全人員才能用的高檔貨。
槍聲依然不斷，襲擊者應該仍平安無事。
我正打算乘機潛入內部，但卻看見了高速奔來的一個人影──

「哎呀！」
少女襲擊者──維蒂琳看不見躲在草叢邊的我，一腳踏在了我未及起身的背上。
更絕的是，她摔倒後不但沒注意她踏到人，還急忙爬起向前跑。
這也算了，問題是，她身後還跟著幾個持槍警衛。

警衛們見草叢中尚有一人，微微呆了一呆。
「有刺客啊！我是公爵的孫子，快來救我！我被刺客打傷了！」
我乘勢大叫。

兩名警衛反應較快，平端武器走了過來，各伸一手打算扶起我再作打算。
我拔出久侯多時的小刀，半跪著一刀刺入左邊一人腹中。
乘著站起的氣勢，我迴刀一割，手一甩，就把另一警衛的屍身摔在地上。

不等正在走過來的兩人持槍瞄準，我已掏出短銃在兩人頭上各來一槍。

「嘖，在外圍就泄露行縱了……
那個女孩來這幹嘛啊？」

草草把四人身軀拉進草堆，我就快速脫離現場。
本來想就此離開去政務高塔的，不過放任她在這恐怕騷動更大。
我半貼著石牆移動，試圖在她驚動更多敵人前追上她。

只見她急速奔逃，但又一點不隱藏自己。
我索性咬咬牙，從牆後奔出拉住她的後肩。

「妳有毛病嗎？！妳是不是打算硬闖？！」
「啊，晚安。
……等等，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才想問啊。

「……來讓送妳那探險隊的官員去陪他們啊。」
「啊，那一起走？」
「那麼我陣亡的機會將大幅提高。我進去，妳走。」

「兩個人戰鬥比一個人戰鬥好啊！你說對不對？」
維蒂琳試圖以拙劣的口才說服我。
另外，她擺出一副很有自信能辯倒別人的樣子。

「因為如果我沒被妳害死就能替妳收屍？」
我冷冷的說道。

「……怎麼你這人都這樣啊！」
「因為我沒法臨時教妳潛行。要是妳忽然踩到個響鈴，踢倒個花瓶的話，會有過百個警衛把我們都打成蜂窩。」
「那就硬闖。剛剛我打倒了三個呢，只是看他們後援愈來愈多才暫時撤退的。」

……我剛才就直接打倒四個了。

「你怎樣才不會跟來？」
「簡單，你跟著我，我就不會跟著你了。」

「那我就直接大吼大叫，讓妳不得不逃。」
「我不會逃。我們這團隊從未有人在敵人面前逃走過。」

……
難怪會滅團。

「為什麼要執著這個？」
「……當初承接任務時我也在場。
當時我不知道遺跡有什麼危險，也不知道委託者要我們找的是什麼。
那人知道他要找的是某個封印著惡魔遺產的箱子。他也知道這東西會帶來毀滅。
只是他沒對我們說。我至少得問清楚他。
這不會改變什麼……但至少能讓本團最後的委託完滿結束。」

看來，是阻止不了她了。

「那就來吧。別拖後腿。還有聽我指示。」
我轉過身來，觀察目標地點。
這是國家緊急狀態時，為方便官員隨時召集而建的臨時官邸。
原本守衛約百人。不過因為某人捅了蜂窩，人數正向四百靠近中。
本來應該直接離開再去會議大樓的，不過如果此處傳出受襲消息，會議大樓的防備應該會減弱。

「妳認得委託人？」
「認得。當時我們受邀進了會議大樓，見到了不少官員。」
「很好。」

官邸共有五層，第一不清楚官員所在，第二風勢頗大，第三警衛多半配備槍支，第四，身後帶著個拖油瓶。
「從一樓進去，逐層搜索。」

這是以舒適為目標的建築，潛入辦法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在已驚動警衛的情況下，該怎麼帶著個人突破封鎖圈進去呢。

得製造一個假象，是刺客已經從內對外重新殺出重圍，才能減弱包圍圈的密度。

「……能請妳冒個險？」
「當然行啊。現在的我不再是劍士了，是個冒‧險‧者！」
「別掛就行了。撿把警衛的槍。」
「欸？但……但我不會開槍啊……」
「我來開。妳盡量跑，跑到被發現為止。然後往回跑，走出圍牆。之後我來接妳進去。」

「什麼嘛，就那麼簡單？簡直不算冒險啊。」
「別讓腦袋多個彈孔。」
我回到草叢把一個警衛的槍塞了給她。
正好這兒外圍有現成的屍體。

「妳背著它，要讓人能看到。現在出發。」
「好吧。不過槍哪來的？」
「不用管。專心跑就是。」

我跳到一棵比較高的樹上，從外側慢慢乘著突風接近內圍。
已經到每幾步就遇到一次警衛的地步了。
不過警衛間行動雜亂無章，發令混雜，只怕是強把附近各地守衛調來，又沒有統一指揮。

那便好辦。

在守衛暫時看不見的死角中，我念誦咒文，黑雨似的火網撒在草坪之上。

借助著大風，黑色的火焰漸漸延燒。
守衛中逃跑者有之，滅火者有之，堅守崗位有之，但一片混亂之中，再也沒有剛才的嚴謹防衛了。

在火雨之中，有幾個守衛督見了維蒂琳正接近官邸，便呼喚同伴，一同攔截。
維蒂琳執鞭劍正待迎戰，我朝她打了個手勢，她便往後退避。
我執起短槍，朝著人叢連開數槍，再馬上跳下樹幹，潛伏在別的隱蔽處。
距離太遠難以有效瞄準，可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總會打中幾個的。

火災中也沒人能觀察到誰開的槍。
少女掏出一些炸藥，草草點火向守衛們投去，便馬上乘機遠遁。

……正想著這女孩何時學會使用爆炸物，但炸藥摔到地上後十多秒尚無音訊。
火苗熄掉了。
我嘆口氣，把黑焰包在隨意造出的魔短劍上，朝炸藥直射過去。

我配合著維蒂琳脫離的位置，三度轉移位置朝警衛射擊。
循著我讓她故意留下的腳印和被射擊方位，警衛們調了三分一人馬追截。

效果不甚理想，但足夠了。
我拿出一枚從她身上拿來的炸藥，在圍牆某個不顯眼處點火引燃。
等下回來要用到這處入口。

掩護射擊已達五次。子彈餘下十二發，最後的掩護要做得漂亮些。
我率先跳離圍牆，在牆下埋下了一枚炸藥，其餘四枚用絆繩連接起來。

「好，這就是……哇呀？！」
我伸雙手接住跳過圍牆，正要一腳踏在我設的陷阱中的維蒂琳，然後隨手將她向後拋開。

我打了個手勢要她迅速離開，然後衝到最近的掩蔽裡。
追第一個的警衛也攀過了圍牆，不過一看見地上的炸藥就嚇得往旁一撲。
炸藥是沒踏上，但撞上了我旁邊設的絆繩。
磅的四響，圍牆幾處被炸出了一些大小不一的洞口。
先來的警衛招呼著後來人別踏上炸藥，然後開始準備分頭搜索。

我以最快的速度開了槍打中地上未爆的炸藥，然後乘著混亂快速轉移呈扇形的四處位置開槍，製造多人埋伏的假象。

在眾多驚呼聲與喊叫聲底下，我拉起同樣看呆的維蒂琳鑽入先前偷偷炸出的洞口。
我先伏在地上鑽了過去，再拉出動作稍慢的她。
然後我把一件大型花園裝飾推了過去，掩住洞口。

「哇啊……這種事，你常做嗎？」
「轉移了他們的視線。妳可不要再暴露行縱了。」
維蒂琳點了點頭，我不再多說，帶著她慢慢接近官邸。

雖然引開了大部分人，正門守衛仍是站得密密麻麻的。
「懂得爬牆吧？」
「懂，懂得。我沒問題的。」
「好。那我們不爬牆。」
丟下錯愕的維蒂琳，一躍翻過內側圍牆，鑽入窗戶。

預先已用上魔眼掃瞄一次。雖然這房間燈火亮著，但一個人都沒有。
「……看來本來在聚餐嘛。」
這是個宴會廳，豪華的加長餐桌上放滿了佳餚。
從頭盤，主菜都各式甜點應有盡有。不過桌椅多數倒地，飯菜也沒動多少，看來是我們騷擾到他們的晚餐時間了。

「那個……接下來該怎麼做？」
「先把菜都吃光，別浪費食物。」
我隨口調侃，不料維蒂琳真的抓起了一塊牛肉塞進嘴裡。
然後還拿白綢餐巾擦去油膩。
想起來，我家那個笨蛋女雖然也愛吃，但從未如此粗豪。

四周不斷傳來腳步聲。守衛們在內部的活動也不少。
站在門旁貼牆偷聽，順便把還在吃的維蒂琳拉到窗旁然後用窗簾布蓋住她。
「別作聲。我去探探情況。」
本想爬牆偵察，但考慮到他們有槍加上高樓底，要是某人無意向上望一眼我就得被射成蜂窩。
悄悄走出宴會廳，從裡面往外看，一批警衛源源不絕在高層走下來。
他們都先走進了一處房間，再重新往外走出。

這座應該是警衛室的正門太多人進出，不便接近。
我爬上梯子，從上方接近警衛室，再一躍而下，繞到了室外窗戶。
悄悄拉起了窗戶，看見了一個軍官在發施號令。

「報告，牆外已經完全沒有入侵的跡象。」
「通知警衛隊徹底搜索！守衛不要離得官邸太遠，他們很可能去而復返！」

「人手不足以巡邏整道圍牆和花園。」
「幹，那群官員把官邸修那麼多平方米幹什麼？快點去召集人手！」

不久，守衛往來有減少的跡象。
軍官像是鬆了口氣的慢慢坐下，放鬆身體。

良機莫失。
我用力拉上窗戶，一翻身躍進房內。
那軍官立即反應過來，拔槍轉身指著我的腦袋。
只是在他扣下扳機前我已反手將其繳械。
在他喊叫前，我拿起桌上一個筆座塞在了他的嘴裡。
我順手把他持槍的手向後彎曲，扭住他然後把他拉到房後，再輕輕一腳踢上房門。

抽起一支木棍卡住門閂，我拔出槍指著他的額頭，再把筆座拿開。
「別想呼救。門卡住了，你一出聲我就轟碎你的腦袋，然後在守衛開門前我有足夠時間逃走。
要不要用你的命做無謂的掙扎隨你。」

他用能刺穿人的目光盯住我。

「官員們逃到哪了？」
他眼神不變，似乎不打算透露。
「常常有人愛逼我逼問他們，我已習慣了。」
我掩住軍官的嘴巴，再一腳踢在他的軟肋，他痛得幾乎滿地打滾。

「五樓……個人間……等情況緩和後撒退。」
「沒有更多要說了吧？」
「沒……沒有了。」
「我是指遺言。沒有就算了。」
本來勒住他右手的手腕一勾，姊姊的小刀割斷了他的脖子。

我放平他的身子，再把一枚炸藥塞進他嘴裡，藥線外露免得被唾液沾濕。
等有人打開門發現他的時候他就成了個活陷阱。啊，是死陷阱。

很快很快就會有人發現他。不能拖了。
我正想回宴會廳接回維蒂琳，不料她就在窗外看著。
「……不是說要妳待著嗎？」
「對，對不起……這個，好可怕……」
「對，他拿槍指著我，好可怕喔。
別耍寶了，快走，去五樓。」

沿著外面回到宴會廳，彎腰貼著樓梯欄杆往上走。
走到三樓，樓下傳來一聲爆炸聲。
維蒂琳嚇得抖了一抖。我也沒空照顧她的感受，快步走到五樓。

隔著門外往內一看，共有六名守衛。
「我數三二一，打開門，我解決左邊，妳解決右邊的，明白？」
「明……明白。」
「好，三。」
然後我就一腳踢開隔間的鐵門。
守衛馬上要上來了，誰有空數三次。

數一數原來得3萬5字，仲有D係刪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