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元最近出版了一本明史作品《蕭若元說明朝一朱元璋：聖賢‧豪傑‧大賊》，香港從事普及歷史著述的人並不多，而專業歷史學家著作文字枯燥乏味，受制於繁瑣的學術著述規範，叫一般平民讀者卻步。近年西方歷史著述已趨向大眾化，注重故事性，敍事結構猶如電影編劇。內地普及歷史著作也大受歡迎，如《明朝那些事兒》、《大明王朝的七張面孔》。蕭若元這本朱元璋，適合一般讀者。

朱元璋玩死人
普及歷史作品以朱元璋為主角，亦因一本書而引來殺機的首推吳晗《朱元璋傳》，此書學術地位不高，但卻反映了知識人遇上政治的進退失據。此書吳晗一共寫了四次，在1944年、1949年、1954年、1965年，四易其稿，印行四個版本，每一回的敍事方式因應政治環境而定。首版時原名《由僧缽到皇權》，用以影射蔣介石，也為了搵食賺稿費。1948年吳晗到河北西柏坡拜見毛澤東，送上《朱元璋傳》手稿過目。他天真地以為批判朱獨裁暴政，影射蔣介石，毛就一定歡喜。誰知毛澤東最欣賞的皇帝就是朱元璋，要求他用「歷史唯物主義」的思想觀點加以修改，重評暴君。1955年審閱第三版修改稿時，毛說：「朱元璋是農民起義領袖，是應該肯定的，應該寫得好點，不要寫得那麼壞。」吳晗下場是1966年姚文元批其劇作《海瑞罷官》，掀起文革序幕，1969年被虐死獄中。

毛為何如此迷上朱元璋，對吳晗一本普及歷史書如此「過度關注」，除了朱是草莽梟雄，同毛氣質相近外，亦因為朱元璋集聖賢、豪傑、大賊於一身，這是清代史學名家趙翼的評語。蕭若元筆下的朱元璋故事，其實充滿借古諷今之味。他寫朱元璋充滿熱情建立的理想世界，實際上建立的卻是個脫離現實的「地獄鬼國」。他反貪腐去到極致，凡貪污60両就「剝皮揎草」，掛在衙門前，又發明各種虐待酷刑，並將案例集結成書，名為《大誥》出版，而書內所收案件，不少屬雞毛蒜皮，如收受衣服一件靴兩雙就判死刑。朱一如毛主席發起「全民學《大誥》」運動，印行成千上萬，猶如文革前「紅寶書」人人一本誦讀，可以保命，因為平民假如被捕，在囚時背出《大誥》，可以減罪。朱元璋想效法聖賢，創立一套人人安居樂業的制度。在中國做聖君，不是求道德高尚，而是創造一個垂範後世的理想制度。他是農民出身，對土豪劣紳深痛惡絕，土地分配給農民，抄地主家，強迫富人遷去新開發區。國家規定五至十畝地的人要用半畝種桑、麻和木棉，用以織布製衣，不理氣候土壤是否合適。他的微觀管理甚至去到鞋履衣服，全部都分階層作出規定。這理想世界是國家包攬一切，皇權直達黎民。

朱元璋仍未死
大家會問如此細緻的規定，如何執行？朱元璋實行嚴格的「里甲制」及戶籍制，以共產黨街道委員會方式監視，不准隨便離家，不准有閒暇娛樂、嗜好，還有嚴密的特務組織監視朝中文武百官，看誰私下妄議中央。朱是中國農民民粹主義的產物，將人民變成蟻民，將官員變成奴才，疑神疑鬼，認為處處都有謀反者，鼓勵全民「篤灰」，不斷揪出「反朱集團」進行株連。這個由朱元璋所創設的中國政治體制，竟然有不少是原封不動沿用至今。我們只要看看中共建制頭30年的作為，便會發現毛澤東與朱元璋是驚人地相似，他們都自許為聖人，追求垂範千秋，他們都致力創設一個全新的革命烏托邦，毫不利己、專門利人，追求絕對平均主義，將反對者血腥鏟除。

習近平沒有了他們的烏托邦理想國，但其治國手段，一脈相承。今天，是時候讀點朱元璋！老蕭這本書，易讀易明，是認識中國人五百年來帝皇理想型格的入門之作。


民間流傳的朱元璋畫像，十分怪相。


蕭若元是香港少數普及歷史作者，明朝系列第一本是以朱元璋為主角。

撰文：劉細良
編輯：施明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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